▌刘墨 著

　　第一次到惠州的苏东坡的确应该特别惊讶，这里的植物、天气与中原完全不同，尤其他刚刚从河北的定州穿越了大半个中国来到南方，南方的芭蕉、棕榈、椰子、荔枝、龙眼、芒果等树木和中原所没有的花卉一定会让这位敏感的诗人大开眼界。苏东坡想起了被匈奴流放到漠北然后又回到中原的苏武，他也想到被流放到辽东却不愿意再回原地的管宁。苏东坡特别选择这两位历史人物入诗，是因为他不知道他会面临怎样的命运，他究竟是要像苏武，还是要像管宁呢？

　　惠州的官吏与百姓对苏东坡的到来表示了极大的热情，这让苏东坡极为感动，就连鸡犬好像也认识他一样。

　　刚到惠州的苏东坡被允许临时住进合江楼中。合江楼是三司行衙中一座二层江景楼，为三司按临时所居。站在楼上，正好可以看到两江汇合之处的滚滚江流，滔滔的江水从楼下流过。放眼一看，只见水天茫茫，城内的几座青山就像几颗青螺一样耸立在水中。对岸归善县的县城，就建在陡斜的山坡上。

　　合江楼位于郡之东二十步，宋末塌圮，明代扩城时，重建于合江城门之上，民国初年再次全毁，今于江对岸东新桥东端重建。苏东坡在合江楼留下了和当年在黄州时一样脍炙人口的诗文。比如《寓居合江楼》：

　　海山葱昽气佳哉，二江合处朱楼开。蓬莱方丈应不远，肯为苏子浮江来。

　　江风初凉睡正美，楼上啼鸦呼我起。我今身世两相违，西流白日东流水。

　　楼中老人日清新，天上岂有痴仙人。三山咫尺不归去，一杯付与罗浮春。

　　诗中说“我今身世两相违”，是此时此刻苏东坡对自己最为清醒的认识吧？然而诗中却盛赞合江楼之“海上葱昽气佳哉，二江合处朱楼开”的清朗，以及“蓬莱方丈应不远，肯为苏子浮江来”和“江风初凉睡正美，楼上啼鸦呼我起”的惬意。他到惠州的过程历尽千辛万苦，然而他却立即就与惠州的大好湖山融为一体。不管在哪里，他都是生活的主人。

　　在这首诗中，东坡提到自己时，一会儿“苏子”，一会儿“我”，一会儿“楼中老人”，正说明他的自我的复杂处。

　　在合江楼期间，苏东坡生病了，尤其是痔疮发作。“某近苦痔疾”“近日又苦痔疾，呻吟几百日”“近苦痔疾逾旬……荔枝正熟，就林恣食，亦一快也，恨不同尝”“旧苦痔疾，近日忽大作，百药不效……楚无聊两月余”“某一向苦痔疾发歇未定”“但痔疾不免发作”“轼近以痔疾发歇不定……某近苦疾”“近苦痔疾”“然旧苦疾，至是大作，呻吟几百日”等等，这些都是他在合江楼期间与南华寺辩老、王庠、程之才等人的书信以及诗文中所诉，由此可见痔疮给他带来极大的痛苦。

　　为治痔疮，他写信给邓守安托其采集罗浮山的何首乌，又托龙川令翟东玉代向兴宁县令欧阳叔向求地黄。另外，在《独觉》《服黄连法》等诗文中也可以看出，苏东坡可能还患有癣疥一类的皮肤病，这也许跟令人无法忍受的瘴气有关。

　　但是东坡还是想得开，他写信给参寥子说：“瘴疠病人，北方何尝不病，是病皆死得人，何必瘴气，但苦无医药。” 这也是他一贯面对困厄病痛的基本态度。 （17）