叶亢

　　《西方那一块土：钱乘旦讲西方文化通论》 北京大学出版社 2015年8月出版

　　钱乘旦教授所著《西方那一块土：钱乘旦讲西方文化通论》（以下简称《西方那一块土》）自2015年由北京大学出版社出版以来，已历经十载，其间重印多次，成为西方文化通论类著述中不可忽视的一部作品。这部书脱胎于作者在北京大学开设的“西方文化通论”课程，以十五讲的篇幅，将西方文明从史前到现代的发展历程娓娓道来。作者以独特的视角、深刻的思考和生动的叙述，为我们打开了一扇理解西方文明的窗户，同时也引导我们对历史进行深度思考。

　　质疑“西方文明优越论”

　　《西方那一块土》系统梳理了西方文明从史前到现代的发展历程。“西方文化是在西方那片土地上生长出来的，它与世界其他文明具有同等价值。”这一看似平常的判断，实际上是对长期占支配地位的“西方文明优越论”的根本性质疑。

　　近代以来，随着西方的崛起及其对世界的主导，一种话语霸权逐渐形成，西方将自身特殊发展路径包装成普遍规律，将某一特定文明的价值包装成“普世价值”。作者通过扎实的历史梳理，揭示了这一“包装”过程的来龙去脉。

　　这本书的独特之处在于，它并非简单罗列历史事件，而是深入探讨“西方文化”的本质特征和内在逻辑。正如作者所说，他要介绍的是“西方文化”的特点是什么、精髓何在，建立在什么样的人生哲学和宇宙观念之上，会怎样观察和处理问题。这种深层的追问贯穿全书始终，使读者不仅知晓“是什么”，更能理解“为什么”。

　　书中对希腊文明的解读尤为精彩。希腊文明发源于海洋周边而非大河流域，这一地理特征使其通过海洋向外辐射文明，形成独特的城邦格局。然而，作者提醒我们注意一个被忽视的事实：希腊从未像其他古代文明那样走向融合与统一，城邦始终是希腊政治的基本单位，而当城邦制度消亡时，希腊文明也随之走向衰落。这样一种特殊的发展轨迹，如何能成为“普世”的样板？更耐人寻味的是被后世奉为圭臬的雅典民主。书中明确指出，伯里克利时代的民主在雅典数百年历史中不过是昙花一现，其存续时间不足百年。而即便在雅典内部，这种制度也并非毫无争议——伯罗奔尼撒战争的失败，使当时的雅典人将民主制度视为错误抉择。亚里士多德对雅典民主的批判，更是影响了欧洲一千多年的思想史，直到启蒙运动时期，“民主”在欧洲语境中仍属于负面概念。这些历史事实的复原，让我们看清：所谓西方“民主传统”，很大程度上是后人为了特定政治目的而建构的叙事。

　　民族国家的形成、专制王权的出现、对外扩张与殖民、工业革命等一系列历史进程，推动西方确立了全球优势，也随之催生了“西方文明优越论”的意识形态。作者特别指出，西欧各国历史上普遍经历过专制主义阶段，这是西欧历史无法回避的真实记忆，却被许多人刻意掩盖或遗忘。这种选择性的历史健忘，本质上是为了制造西方文明天生优越的神话。

　　立足中国视角，客观审视西方

　　作为中国学者研究西方历史，钱乘旦教授始终保持着清醒的文化自觉和批判意识。他在书中强调：评价一种制度“好”与“不好”，不应当用抽象的意识形态标准，而应当看它是否“符合时代的需要”。在讨论专制王权时，他写道：“专制王权的出现是西方历史的一个转折点，因为它催生了近代民族国家。因此，专制王权‘好’还是‘不好’？也许，最好的办法是不用‘好不好’去判断它，而是看它起了什么样的历史作用。对任何一种制度我们都应该用这样的标准来衡量，这才是历史的客观态度。”这种历史主义的评价标准，为我们理解不同文明的差异化发展道路提供了重要启示。

　　作者反复强调一个核心原则：要了解西方文明的真相，就要深入探究、广泛学习，避免误解误读与人云亦云。这一提醒切中当下讨论的要害。在关于西方文明的讨论中，我们常常被抽象概念牵着走，“民主”“自由”“法治”等词汇脱离具体历史语境，沦为空洞的话语符号。而《西方那一块土》所做的，正是将这些概念重新放回历史的土壤中，考察它们如何在特定时空条件下生成、演变，又如何被不同时代的人基于不同目的重新诠释。

　　拆掉专业与大众间的高墙

　　对于世界史教学而言，《西方那一块土》具有重要的方法论指导意义。作者提醒我们，世界史教学应当着力培养学生的批判性思维，让他们既能理解西方文明的内在发展逻辑，又能保持独立思考的能力。

　　正如作者在《历史是一门活的知识》中所言：“历史一旦被公式化，就不能再更改了，再更改似乎就不是历史，历史永远是那副面孔。于是，几十年来，课堂上讲的始终是那几句话，书本上写的永远是那几段文字。结论永远是那样，不必讨论，也无可怀疑。历史已经被我们穷尽了，结论也已经被绝对化，历史学被看作是一个揭示终极真理的过程，现在，这个过程已经结束了，于是——它死了。”这段话深刻揭示了当前世界史教学的困境，也指明了改革方向：让历史回归“活的知识”，让学生在与历史的对话中理解过往，在深度思考中把握当下。

　　在世界史知识普及方面，《西方那一块土》做出了极具价值的成功尝试。随着全球化进程的迅猛推进，我国青少年对世界史的兴趣与日俱增，但兼具学术深度与通俗性的世界史普及读物却十分稀缺。该书打破了大众对世界史著作“人名冗长、故事陌生复杂”的刻板印象，作者以生动通俗的语言、丰富详实的案例、深入浅出的讲解，将复杂的历史问题转化为普通读者易于理解的内容。书中善于融入神话传说、艺术作品图像资料，让冰冷的历史变得可感可触；大量精美的插图，既增添了阅读趣味性，也帮助读者更直观地感知历史脉络。

　　作者始终保持着与读者的对话意识，在探讨历史发展的偶然性时，他问道：“我们今天是不是可以预测到一百年两百年以后、一年两年以后，甚至只是一个月两个月、一天两天以后发生的事？我想不可能。”这种设问方式拉近了与读者的距离，有效激发了读者的思考兴趣。在论述文明兴衰规律时，作者引用汤因比的观点：“文明像是一把火，在狂风呼啸的黑夜里，一支火把很容易被扑灭，可是如果有一片篝火、许多火把，火与火之间互相支撑，同时也彼此竞争，这样的火就不容易熄灭，或者说，彼灭此起。”这种生动的比喻，不仅让读者轻松理解文明延续与发展的机制，更引发了人们对文明交流互鉴的深层思考。

　　笔者常年在高校从事世界史教学与研究工作，在《世界通史》《西方文明史》《欧美国别史》等课程的授课中，常常思考如何激发学生对世界史的学习兴趣。很多时候，通用教材与专业专著虽搭建了严谨的知识框架、清晰的历史脉络，却也容易将历史简化为冰冷的时间线与零散知识点，让学生望而生畏、敬而远之。而《西方那一块土》将宏大的西方文明叙事，拉回到可感知的土地与人的层面，用平实且有温度的文字，拆掉了专业史学与大众阅读之间的高墙。它让我们明白，历史不必艰深晦涩，西方文明也并非遥不可及，只要立足客观历史，就能读懂其真实的发展脉络与文化内核。

　　（作者为深圳大学人文学院历史系副主任、讲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