实习记者 刘玉洁
“高原缺的不只是医生和设备,还有被看见、被守护的希望。”
北京市隆福医院眼科主任 李琦
平均海拔4300米的西藏当雄县,纳木措湖水湛蓝。草原上,5岁的洛桑白姆迎着风奔跑,笑声清亮。她抬着头,一双眼睛明亮灵动。很难想象,就在一年前,这个孩子还因为右眼失明,常年低着头,不敢看人。
改变,从一位远道而来的医生开始。
“我连续好几年报名援藏,就等着能去当雄。”北京市隆福医院眼科主任李琦说。2008年进藏旅游时,她就关注到当地的眼科诊疗问题。“当地地处高原,紫外线强,白内障高发,但一些县连独立眼科都没有。”2024年7月,作为东城区第十批第三期援藏医疗队队长,李琦踏上了这片高原。
奔赴当雄前,李琦经历了一番思想斗争。那年李琦的孩子正处在小升初关键期,学习压力陡增;母亲又不慎摔断髋关节,家里正是需要她的时候。“我跟家人说,那边非常需要眼科医生,我的专业能真切帮到当地人。”李琦的坚持,换来了家人的理解与支持。
当雄的确非常需要眼科医生。当雄县人民医院没有独立眼科,只有五官科合并诊疗,口腔科医生兼职处理简单眼疾,能做的只是开点消炎眼药水。没有设备,没有专科医生,连完整的诊疗流程都谈不上。
“几乎是从零开始。”李琦说。
她很快进入状态。申请设备、梳理流程、规范门诊……工作一项项往前推进。裂隙灯、手术显微镜等基础设备陆续到位。她又从最细处入手:当地电子病历系统无法长期保存,她就自己做纸质档案,按复查时间分类归档;牧区交通不便,她就带着设备下乡,设备上不去的地方,她就用手电筒做最基础的筛查。“条件差不是问题,关键是你愿不愿意把事情做好。”她说。
2024年9月,小洛桑走进了她的诊室。
这个5岁的女孩因结膜炎延误治疗,右眼角膜穿孔、眼球内容物脱出,彻底失明。因为眼睛异样,小洛桑总是低着头,缩在家人怀里,连幼儿园都没上。“孩子特别懂事,检查时全程配合,却不敢抬头看我一眼,我当时心里特别酸。”李琦至今难忘初见时的场景。
作为医生,李琦很清楚,这样的外观缺陷,会给孩子带来长期的心理阴影。她很快给出判断:需要进行眼球摘除和义眼植入手术,恢复外观。
问题也随之而来。当地做不了手术,只能去北京,可对这个家庭来说,“去北京”几乎是不可能完成的事。路费、住宿费、两次手术的费用,加起来远远超出家庭承受能力。再加上语言不通、对全麻手术的恐惧,家属几次明确表示拒绝。
“我不能眼睁睁看着孩子一辈子不敢抬头。”李琦没有放弃。她一次次走进小洛桑家,蹲下来和家人耐心沟通,用最直白的话讲清手术的意义:“做了手术,她能和别的孩子一样正常生活。”
与此同时,她主动向援藏领队汇报,联动民政部门、慈善机构,历时近两个月,筹齐两次手术、往返交通、住宿的全部费用。为打消家属顾虑,她又联系北京协和医院专家远程会诊,敲定最安全的手术方案。终于,小洛桑一家同意赴京。
2025年1月,小洛桑第一次坐上飞机,跨越千里来到北京。李琦趁着高原假,专程到医院看望,带去女儿精心准备的彩笔、绘本和毛绒玩具。两次手术圆满成功。装上义眼的小洛桑,双眼看起来毫无差别,终于敢抬头看人。回到当雄,小洛桑的奶奶流着泪说:“是北京的医生,让我们的小精灵回来了。”
小洛桑的故事像一颗种子,在草原上生根发芽。周边县的眼疾患者纷纷慕名而来,越来越多家庭看到了希望。但李琦心里想,这还远远不够。
在高原的一年,她逐渐意识到,比“治好一个人”更重要的,是改变当地的就医习惯。很多患者拖到晚期才来,错过最佳治疗时机,健康意识薄弱,是更深层的原因。
于是,她把更多精力放在“走出去”。乡镇卫生院、牧区帐篷、寺庙、学校,她一处处跑,告诉牧民哪些症状需要尽早就医,教孩子们基本的卫生习惯,也为基层医生开展慢病管理培训。
与此同时,她还做了另一件影响更长远的事——培养人。
医院为她安排了年轻的藏族医生洛桑尊追。对方从未接触过眼科,一切都从头学起。如何使用裂隙灯,如何询问病史,如何书写规范病历,如何配合手术……她一点点带。每当这个腼腆害羞的徒弟怕做错、不敢上手时,她便轻声鼓励:“别怕,有我保证病人安全,你大胆学。”
一年下来,这名年轻医生已经能够独立完成常规检查和部分手术操作,成为当雄县第一位本土眼科骨干。
2025年7月,李琦结束援藏任务。离开不久,她又主动申请重返当雄,为提前筛查好的20多名患者集中手术,成功开展了当雄县首例多焦点人工晶体白内障手术。
术后第二天复查,一位60多岁的牧民摘下纱布,先看远处,又低头盯着手里的药盒,忽然拿起笔,在上面一笔一画写字。他不会说太多汉语,只能用这最朴素的方式,一遍遍告诉李琦:他能看见了,远的能看,近的也能看了。看着老人笔下歪扭却有力的字迹,李琦明白,这是高原牧民最真挚的表达,也是对这场跨越千里的医疗帮扶最珍贵的回应。
“高原缺的不只是医生和设备,还有被看见、被守护的希望。”李琦说。从无到有,从0到1,一间眼科诊室、一套逐渐完善的流程、一名可以接续的本土医生,一点点在高原落地生根。更重要的是,一些观念正在悄然改变——有人开始更早走进医院,有人开始相信“可以被治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