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月10日下午，陕西宜君。

　　余芳民蹲在操场边，系紧鞋带。右脚的鞋带断了，他打了个死结。这个结，打了快半年了。

　　不远处，16个女孩在黄土地上奔跑。球鞋踩上去，尘土扬起，脚步声闷闷的。这是宜君县城关第二小学女足队每天的日常——放学后训练到七点多，雷打不动。

　　三天前，余芳民给孩子们看了一段视频。画面里，1300公里外的印度孟买，中国女足刚刚在亚洲杯获胜，吴澄舒、王妍雯、李梦雯对着镜头比出“十”字。李梦雯说，这个手势是送给宜君孩子们的礼物——第十座“玫瑰梦想球场”。

　　孩子们围着手机，看了三遍。

　　“余老师，新球场是草皮吗？”

　　“以后下雨还能踢吗？”

　　“姐姐们知道咱们吗？”

　　余芳民没回答第三个问题。他把手机揣回兜里，吹响哨子：“集合，训练。”

　　余芳民站在球门后面——这是他多年的习惯，不站在中间指挥。“那儿能看清每个孩子的跑位。”

　　这支队伍能拉起来，纯属偶然。

　　2020年，一个在宜君挂职的阿里巴巴干部，帮忙对接了蚂蚁公益基金会的“追风计划”——一个专门扶持乡村校园女足的项目。城关第二小学成了陕西省第一所入选的小学。

　　更让师生们没想到的是，前中国女足主教练马良行亲自来挂牌，还给所有体育老师上了一堂训练课。

　　“我当时积极性特别高，下雪天我自己把操场扫干净，也要带着娃们训练。”余老师憨厚地笑了笑。

　　从那时起，每天放学后训练到七点多，成了雷打不动的约定。

　　但这条路走得并不顺。

　　“刚有一个苗子，训练得差不多了，家长就来叫回去。”有的家长直接冲到操场，当着所有孩子的面说：“踢什么踢，踢球能考上大学吗？”

　　余老师没吭声。第二天他找到这个家长，掏出手机给她看孩子们在西安比赛的视频。家长看完，沉默了很久：“我再想想。”

　　还有一个孩子被西安的教练看中了，家长嫌远，不让去。“西安那学校都看上了，家长说太远，不让娃去。”余老师摇摇头，“我只能管小学阶段，娃一毕业我就管不了了。”

　　六年级那个最好的前锋，班主任天天找她补课。比赛前一周，余老师硬着头皮去要人。最后是校长出面，说比赛完了该补的课加倍补，这才放人。

　　七年来，他送走一批又一批队员，又从头开始带新一批。“我这一批一批娃送走几批了，又重新选。你想嘛，你要从头再弄一批娃。”

　　最难受的，是孩子受伤的时候。

　　“有几次训练娃受伤，球打在脸上，鼻子流血了。”余老师低下头，“我心里很愧疚，家长态度不好，说了很多难听话。”

　　他带着孩子去医院拍片子，自己掏的钱。后来检查没事，家长也没说啥。但那个娃，后来就没再来训练了。

　　说到这里，余老师停了下来。记者注意到，他的球鞋鞋带已经磨断了，打了个死结。

　　“女娃在足球这一块基本就是没有出路。”他说，“但我一直认为，弄啥就想把啥弄好。”

　　余老师的坚守，付出了家庭的代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