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范稳 著

　　蔡锷在日本陆军士官学校第三期就读时，陈云鹤正被清廷派去日本考察政务。在东京期间，陈云鹤与蔡锷有过几次彻夜长谈。都是忧国忧民的热血青年，自是彼此视为志同道合之人，这些年两人也时有书信问候。蔡锷此番南巡滇南，第一个问到的人就是陈云鹤。

　　陈云鹤这天一身西式装扮，大礼帽、蝴蝶领结、小翻领西式风衣，下着西裤和黑皮鞋。自法国人的火车开通以来，这样的装束在滇南于商人、侨胞、海关官员、洋行职员和在铁路、电报邮政等行当就职的高级员工中悄然盛行。尤其是民国元年后，剪辫子、穿洋装，已为时尚。

　　“云鹤先生可曾亲自踏勘过从个旧到碧色寨之道路？”

　　陈云鹤答：“仅为铁路事，骑马三次，徒步一次，乘轿两次。其余公私往来，数十次。”

　　蔡锷满意地点点头：“前日在个旧巡视，真乃我云南之聚宝盆也。昨日骑马至蒙自坝，深感山高路险，道路崎岖。我的坐骑亦喘气不已，力不能支，竟需更换。滇南筑路之难，可见一斑。”

　　吴廉膺道：“有蔡都督支持，我们高原人不怕山高路险。”

　　“资金筹措，有何考虑？”蔡锷问。

　　陈云鹤说：“我们还是坚持商办。滇南士绅商贾，有此宏愿久矣。”

　　“很好。亡羊补牢，未为晚矣。你们报上专函来，省府即批。”蔡锷再次远望碧色寨车站，就像一个指挥官面对要攻克的堡垒，沉思良久。周围的人都不敢说话，蔡都督的宏论高见，这一路他们领略不少。

　　“道路乃一国之动脉。倡修铁路，当为建设之要。一为利矿产之输出，二为止列强之觊觎，三为已失之矿权、路权或可徐图收回。当今国家之间竞争，一是经济，二是武力。经济不建设好，武力则是空谈。切望诸君深思。”

　　蔡锷又用马靴踢了踢脚下的钢轨，问：“吴统领、云鹤先生，你们拟修的铁路，需多少年？”

　　陈云鹤答道：“如果资

　　金筹措顺利，估算需五年。”

　　“五年。”蔡锷沉吟片刻，似乎对这个回答不甚满意，“有什么困难，随时向省府报告。我们走。”

　　一行人刚来到马前，碧色寨车站的一个身穿铁路制服的中国雇员一路小跑过来。他想挤到蔡锷跟前去，一个马弁挥手就给了他一马鞭，喝道：“狗奴才，滚远点。”那人急得大喊：“碧色寨车站站长、法兰西国殖民部二等服务勋章获得者弗朗索瓦先生，欣闻蔡锷将军大驾光临，特意恭请蔡将军去车站小憩喝咖啡。”

　　碧色寨车站的铁路警察有支小小的乐队，他们正将鼓、号搬出来，在站台上列队。这是弗朗索瓦以护路的名义，向前临安府申请成立的一支二十人的铁路警察队伍，成员有越南人和中国人，由一个法国外籍军团的退伍中士训练，让他们拥有了枪支。实际上这成了弗朗索瓦的私人武装。

　　蔡锷已立于马鞍前，冷冷地说：“谢谢！请转告弗朗索瓦先生，本都督公务缠身，改日再去拜访。”然后他偏身上马，扬鞭而去。

　　众扈从纷纷上马紧随，掀起一阵尘烟。马刚跑出一箭之地，蔡锷忽然勒住了马头，回首对众人道：“老师开门施教，我等岂有不上门‘偷师’之理？吴统领、云鹤先生，你们的铁路不是也要修到碧色寨吗？咱们先去拜访拜访邻居。” （9）