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孟栩羽

京剧《石评梅》剧照

　　走进长安大戏院，只见候场区人头攒动，戏票早已全部售罄，嘈杂的声浪里充满了观众对今晚演出的期待。观众们来自全国五湖四海，其中既有专程从天津、上海等地赶来的“老戏迷”，还有一大批来自北京161中学的“小戏迷”朋友。大家不约而同地来到心驰神往的国粹圣殿长安大戏院，奔赴一场精心编织的梦境——京剧程派名家郭玮领衔主演的新编现代京剧《石评梅》。

　　石评梅是谁？或许曾经在人们眼里，她只是为悼念高君宇写下“生前未能相依共处，愿死后得并葬荒丘”的痴情女子。但在郭玮看来，这只是她伟大女性精神中的一席侧影。翻开石评梅的诗集，触摸那些“把剑拂云，独立苍茫”的词句时，一个更立体的形象浮现了——她既是文坛上以笔为剑的文学斗士，也是北京女高师中追求理想，渴望“做个真正的人”的进步青年，更是与庐隐、陆晶清等女性知识分子结盟的现代女性。

　　让京剧程派艺术与石评梅相遇，是一场颠覆时空的文化碰撞。程派艺术以其幽咽婉转的声腔、含蓄内敛的表演著称，承载着中国传统女性隐忍、端庄的审美范式；而石评梅，这位新文化运动催生的现代知识女性，她的精神世界却充满了觉醒后的张力与矛盾。然而，正是在这看似冲突的艺术形式与精神内核之间，郭玮在人物塑造的过程中敏锐捕捉到了一丝隐秘的共鸣——那是一种在压抑中保持尊严，在逆境中守护理想的女性风骨。

　　“程派的‘守正’不单单只停留在艺术表达形式层面，其中更涵盖对于理想人格风骨的追求。”郭玮在排练厅如是说。这是一种在规范中寻求表达的艺术哲学，当这种表演哲学与石评梅的革命故事相碰撞时，奇妙的化学反应发生了：传统的程腔旋律借由演员的演唱变为人物情感的外化；服装道具的围巾通过传统青衣的“水袖功”化为表达人物内心冲突的意象。这种创新绝非简单的“旧瓶装新酒”，相反恰恰是建立在对于这两种文化基因的深刻理解上。石评梅生活在传统与现代的夹缝中，她的痛苦与追寻，正是程派艺术内核“隐忍中抗争”的最佳注脚。当郭玮用程派唱腔诠释石评梅的人物内心时，这一刻，她不仅仅只是作为革命者高君宇的爱人，而是拥有独立精神世界的现代女性——她为青年发声时的愤慨，安静独处时的哲思，面对爱恋中的挣扎，都通过程派的艺术语言获得了新的生命。

　　在唱腔方面，《石评梅》全剧由朱绍玉先生亲自创编，剧目唱腔设计紧扣程腔的特色和创作规律，利用大段的西皮二六、流水、慢板等板式，通过行腔旋律的强弱变化来精准抒发当下人物的内心情感。其中“莹莹玉戒掌心捧”和“眼见着三尺泉台心头冷”，在程派原有的声腔表达方式上进行突破创新，通过“老腔新唱”的创编模式，为程派声腔注入了新鲜的时代元素，更加贴合当下戏迷观众的喜好。同时，全剧还在总体唱腔设计当中安排了二重唱、三重唱、女声伴唱等多种演唱形式，极大地丰富了本剧的唱腔旋律，增强了剧目整体音乐层次的多样性，力求能够为观众带来区别于其他剧目的新颖体验。在创作过程当中，将程派唱腔的韵味自然地融入到《石评梅》的唱腔当中，不刻意、不炫技，通过“以情行腔”的方式来感染打动观众。从当天现场观众的反馈来看，演出的效果还是非常成功的。

　　戏终人散，当郭玮卸下戏妆，镜中的她又变回了那个当代的京剧艺术家，但石评梅的精神气质已悄然融入她的艺术生命。这场跨越百年的对话告诉我们：真正的“守正创新”，不是对传统的机械复刻，也不是对现代的一味迎合，而是在深刻理解传统精髓的基础上，让它在新的时代语境中重新焕发生机——如同石评梅在传统思想与新思潮之间走出了自己的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