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午九点，北苑街道旁两棵百年古树的荫凉里，声浪炸开。
“火红的太阳，刚出山——”“朝——霞铺满半边天呐！”这句铿锵的京东大鼓唱词不是从录音里传来，而是从一群平均年龄超过六十岁的歌者胸腔中迸发。领头的是71岁的王兆起，他喉音响亮，指下三弦紧跟一声“铮——”韵味十足。身边四五位他的徒弟，打板、击鼓，应和得严丝合缝。没有指挥，但每一次递换眼神、每一个默契的停顿，都让弦、板、嗓交织成一片蓬勃声浪。这里没有暮气，只有历经岁月打磨后，越发纯熟的技艺与更加炽热的爱。
五十载鼓曲情
当被问及何时与京东大鼓结缘，王兆起的回答不假思索，“70年代！”那时文艺内容相对单一，听匣子，是人们主要的娱乐方式。除了爱听侯宝林的相声，一种起源于京津冀东部地区、带有浓郁乡土叙事风格的曲艺形式——京东大鼓，通过电波意外进入这个20岁小伙子的生活。
“当时听得最多的是《送女上大学》。”王兆起回忆。这段由董派董湘昆先生演唱的经典曲目，正是前文中他在北苑街道古树下演唱的曲目，在当年更是传唱度极高。这种艺术形式鲜明的节奏和生动的故事性，引发了他极大的兴趣。
兴趣转化为行动是在上世纪80年代初。当时，王兆起与几位同样爱好鼓曲的工友，在业余时间自发组织练习，由于居住条件有限，他们常选择在通州的西海子公园等地排练。“背着扬琴、三弦，下班吃完饭就去。”他描述道。这种基于业余爱好的聚集，成为他早期实践的基础。
真正的热爱，从不会因条件的简陋而止步。对于当时还是业余爱好者的王兆起来说，学艺最大的困难是“师父难寻”。没有专业的老师系统传授，所有的学习都靠“偷师”和自学。他的方法，带着一股子执拗。厂里工会有一台珍贵的单卡录音机，成了他的“宝藏”。他清楚记得电台播放鼓曲的时间点，一到下午三四点，就守着收音机，用这台录音机小心翼翼地把节目录下来。磁带是稀缺资源，他就反复听了录，录了听，坏了就想办法修补串联。
“我那时候在厂里开车，发现车上也有录音机。”王兆起说起这段，带着一丝得意的狡黠。为了获得更稳定的音源和录制设备，他甚至把厂里十几辆汽车上的收音机研究了个遍，哪个好使就用哪个录音。就这样，他陆续积攒下了二三十本录音磁带，每本录着五六段曲目，总计百余首。这些被反复刷录已经滋滋作响的磁带，不仅记录了各个流派的唱腔，更记录了一个青年在匮乏年代里，为心头所好能付出的全部热忱。
“你得学各种流派的东西，把艺术归到你自个儿，再总结。”正是在这漫长的、与磁带为伴的自学历程中，他对京东大鼓的理解从单纯模仿，逐渐走向消化与融合。尽管从年轻时他便与伙伴活跃于通县（现通州区）乃至北京市的各类文艺比赛，创作作品甚至登上过中央电视台，但正式拜入师门，却是在2019年6月14日。
那一年，王兆起已年近古稀。为何在唱了四十多年后，还要执意拜师？答案关乎他对“传承”二字的深刻敬畏。他拜的是京东大鼓创始人刘文斌的入门弟子李承秀先生。拜师地点，他特意选在了天津宝坻——京东大鼓的发源地。“我觉得这事儿得严肃。”在他心中，仪式的庄重感，是对这门艺术和师道的尊重。
拜师时，师父已年近八旬。有人不解：“你都唱了四十多年了，还怎么学？”但王兆起看重的，并非仅是技艺的传授，更是那份清晰的传承谱系与正统的“身份证”。师父李承秀先生欣赏他不仅会唱，还能操琴伴奏、独立创作的全面才能。拜师后，他时常将自己的创作发给师父点评请益，师父那句“你一定能超过我”的鼓励，以及“为人要正”的教诲，让他深感责任重大。
这份“正”，也被他践行在如今的传承中。他教授学生分文不取，反而自掏腰包为徒弟们购置乐器、板子。“我师父教我就不要钱，这是传统。我有工资，你们只要好好学，把我这点东西传下去，就比什么都强。”话语朴实，却道出了民间艺术传承的本真。
老曲牌守正创新
要摸清一门艺术的脾气，得先听听它自己怎么“说”。在京东大鼓的世界里，这意味着分辨两种截然不同的“口音”。王兆起谈起这个，目光炯炯，仿佛在介绍两位性格迥异的老友。
“这‘刘派’啊，性子深。”他说的刘派，便是其师承的源头，创始人刘文斌的风格。为了让记者明白，他身子微微后靠，喉咙里沉下一口气，一段古朴醇厚的《大西厢》便流淌出来：“一轮明月照西厢，二八佳人巧梳妆……”每个字的尾音都带着复杂的韵味。“瞧见没？劲儿在后面。”他停下来，咂摸了一下嘴，“这味儿难学，我弄那段《地道杀敌》，在屋里琢磨了一个多月，就为这正宗‘刘派’的味儿。”
与之相对的是受众更广的“董派”（由董湘昆创立）。董派在刘派基础上旋律更明快，发音靠前。据了解，目前刘派传承的曲牌有32个，董派有19个。但是，王兆起唱起董派的曲子也是张口就来“长寿村的老人笑哈哈……”他哈哈一笑，又摆摆手，“可你要说那股子最地道的、陈年的韵味儿，还是得往回找，找我师父那派。”
京东大鼓的创作，绝非简单的填词谱曲。王兆起解释其核心难点：“写一个古曲，比写其他歌曲难度大得多。要押辙押韵，意思还要好。”这里所谓的“押辙”，是指唱词需符合“十三道大辙”和两道“小辙”的规范，类似于古典诗词的韵部。不仅如此，还需与曲牌旋律严密对应。
“张大口的词，你出了小口，就不是那味儿了。字音错了，意思就全变了。”他举例说，同样旋律的曲牌，填入慷慨激昂的叙事或轻松诙谐的故事，在具体字音处理上便有微妙差异，这全凭创作者与演唱者的内在把握，将程式化曲牌灵活运用于万千题材的化境能力。
规矩严谨，却是他信手拈来的乐趣源泉，这些曲牌、辙口都在脑子里，“只要题目一来，该怎么走，立刻门儿清。”他得意地眨眨眼。他创作的《反诈骗指南》就是这样诞生的，“网络时代高科技，预防诈骗天天提，不法分子把人欺，尤其是老人更要注意……”这样的通俗易懂的现代内容，严丝合缝地装进了古典的曲牌里，让防骗知识随着鼓点变得入耳入心。
规矩，从不是捆住手脚的绳子。在王兆起这儿，古老的曲牌成了描绘当下生活的万能画笔。比如他创作的单琴大鼓曲目《大运河畔新北京》就广受欢迎，“京杭大运河蜿蜒似巨龙，历史悠久享盛名……大运河文化深有底蕴，咱通州日新月异百事兴……”让大运河文化与传统曲艺和谐相融。
无论是写副中心新貌，还是讽喻社会陋习，他始终坚持一点：“瓶子是老的，酒必须是新的，还得是咱老百姓现在喝得惯、品得出滋味的新酒。”他鄙夷那种还没学会走就想飞的“创新”：“你得先钻进去，把老祖宗那点精髓‘吃透了’，吐出来的，才是自己的东西，才是真传承。”
不收钱的课堂
71岁的王兆起有着多重身份：京东大鼓刘派传人、“琴韵鼓曲社”领头人、社区文艺老师、养老院的“明星演员”。但他说，自己就是一个“爱曲成痴的老头”，只不过，现在有越来越多的爱好者加入了他的队伍。他的“琴韵鼓曲社”成立一年半，学员从四五个发展到三十多个，全是免费教学。不仅如此，学员的鼓板、三弦坏了，他常自掏腰包给换上。“几十块钱的东西，能让大伙儿学得顺手，值。”
学员老庞，75岁，以前是京剧演员，现在成了班里最认真的学生。“王老师这儿不一样，他不图啥，就图你真心喜欢。”老庞说，在这里，学艺没有门槛，只有热爱。最小的学员是三位八九岁的孩子，算是他的徒孙辈。王兆起特意为他们写了简单的唱段，孩子们在非遗展演上童声童气地一唱，总能博得满堂彩。
孙阿姨是王兆起老师正式拜师的徒弟，她回忆道，师徒俩相识于2023年，退休之后，时间较为空闲，她对京东大鼓产生了浓厚的兴趣。学习期间，孙阿姨曾随王老师外出演出，特别是去年前往天津宝坻，与当地的师叔、师伯进行联谊演出，吸引了许多居民前来观看，现场反响热烈。“王兆起老师特别幽默，脾气特好，教得非常有耐心，我本身唱得并不算好，但老师总是一句一句地教，最后一个尾音是该‘喷出去’还是‘收回来’，都会特别细致地指导。”
王兆起一步一步，将京东大鼓的鼓韵带去更多地方。在通州四中小学、马驹桥中学的课外活动上，作为受聘老师的他，带着孩子们一字一句地咂摸古老韵味，把种子埋进年轻的土壤里。台湖养老院、八里桥光荣院也是他常去的地方，那里的掌声总是格外持久。他忘不了一位坐轮椅的老先生，演出后颤巍巍地拉住他的手，只想亲手敲一下鼓板。
王兆起感慨，这一路传承，受到了不少帮助，他所在的北苑街道就助力颇多，最实际的帮助首先是场地。街道将文化服务中心的活动室优先供给他们使用，解决了最头疼的排练场地问题。“冬天有暖气，夏天有空调，下雨下雪都不怕了，这对我们来说太重要了。”王兆起很知足。此外，街道还积极帮他们申报各种评选，在社区活动中优先推荐他们演出，“感谢大伙儿捧场，街道对我们，那是实打实的支持。”
京津冀文化血脉
王兆起一年一度的重要行程，是奔赴天津宝坻。那是他师承谱系的根源所在。他带领“琴韵鼓曲社”参与宝坻举办的京津冀京东大鼓艺术节或研讨会，意义远超出普通演出。当他在发源地唱起古朴的刘派唱腔时，收获的不仅是掌声，更是一种深层的文化认同和“认亲”。正如他曾经历的，当地老观众会由衷感慨：“这才是地道的声音！”这种在源头获得的共鸣，坚定了他传承的决心，也让他的团队从“北京来的表演者”转变为区域艺术共同体中受到认可的成员。
除了宝坻，他的身影也出现在河北廊坊、香河等地的交流活动中。在这些平台上，演出的核心是传承人之间深度的技艺切磋与经验共享。他与天津、河北的师兄弟及同行，会共同探讨老曲牌的复原、新作品的创作，以及如何吸引年轻观众。这种跨区域的合作，打破了一地一隅的局限，形成了“人才共享、资源共享”的生动局面。例如，他会借鉴河北同行在社区推广中的灵活形式，也会与天津的伴奏高手共同打磨曲目的音乐表现力。
更为难得的是，这张传承者网络并未止步于京津冀地区。正如王兆起在交流中所知，京东大鼓的流传范围更广，在东北吉林、山西等地亦有知音与传人。虽然地理距离遥远，但通过区域研讨会、线上社群等方式，这些分散的传承者得以联结。他们分享各自挖掘到的老录音，辨析因地域流变而产生的唱腔差异，共同拼接着这门艺术完整的历史图景。这让王兆起深刻意识到，自己所守护的并非一个孤立的地方曲种，而是一个曾经具有广泛影响力的民间艺术体系的一部分。
王兆起的传承之路，是一条从社区出发，深入文化腹地，最终融入一个跨越区域的、活态传承共同体的路径。在北苑，他是教授者；在京津冀的舞台上，他是交流者与共建者；在更广阔的非遗网络中，他是这条文化血脉的守护者之一。这声声鼓韵，不再孤单，它将在三地乃至更远的乡音共鸣中，找到通向未来的持久回响。
来源：北京城市副中心报
作者: 张嘉辉,唐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