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微
《至人庄子:周国平的庄子课》 周国平 著 人民文学出版社
两千三百多年前的某个黄昏,庄子又断粮了。他踱出门,去找监河侯借米。监河侯笑容可掬:“等我收了 税 金,借 你 三 百 金,行吗?”庄子转身就走了,回去大概写了个段子——一条车辙里的鲫鱼求救,他答:“等我去游说吴越之王,引西江的水来救你。”鲫鱼气得翻白眼:“你不如趁早去干鱼摊找我!”这不是笑话,是血泪。借钱借到这个份上,穷得理直气壮,还顺手发明了“远水解不了近渴”的最早版本,古今中外,大概只有庄子做得出来。
而学者周国平在他的《至人庄子:周国平的庄子课》中,一上来就把这段讲得活灵活现。他没有把庄子供在哲学的供桌上,而是拍着他的肩膀说:看,这个贫穷的老头儿,穿补丁衣服,系破草鞋,但妙就妙在,庄子面对魏王的怜悯,硬是发明了一对概念——贫穷不等于困顿。衣鞋破旧只是贫穷,理想不能实现才是困顿。他守着贫穷,却从未困顿。
这本《至人庄子:周国平的庄子课》最特别之处,在于周国平给庄子的精神画了两根支柱,特别清晰。一根叫“性命之情”,也就是把命照看好,别让物质和世俗把你原有的那份本真给弄丢了。另一根叫“逍遥游”,也就是把心安顿好,让精神超越生死和得失,抵达自由。他用“自由魂,平常心”六个字来概括庄子,简直精辟得让人想拍桌子。庄子“独与天地精神往来”,但他不嫌弃万物,也不故作高深,不摆出一副看破红尘的样子。他既反对庸俗,也反对故作清高,就这么晃悠在出世与入世之间,他选择了第三条路——逍遥。
周国平认为,佛家是出世,儒家是入世,道家是游走其间。你忽然发现庄子早就给你备好了一把椅子:你可以参与,但不必沉湎;可以超脱,但不必弃绝。这种“亦离亦即,可进可退”的姿态,不是滑头,是大智慧。
作为读者,最过瘾的是周国平把庄子的文章拆解给你看。他说庄子的文风千变万化,时而磅礴如《逍遥游》里鲲鹏展翅水击三千里,时而诡谲如《齐物论》里万窍怒号,荒诞起来让骷髅开口嘲笑富贵,幽默起来让井蛙自夸闹尽笑话。而我们熟悉的那些成语——庖丁解牛、朝三暮四、邯郸学步,全是从庄子的寓言里长出来的。周国平点破了一个秘密:庄子为什么爱用寓言?因为单纯的哲学会让想象力窒息,而寓言让思辨力退后,让故事走上前台,把枯燥的道理演成一场活剧。你读着故事,笑着笑着,忽然就被击中了。
这本书远不止是带我们认识一个战国老人。它是在告诉我们,几千年前有一个人,穷得叮当响,却活得比谁都富足。他不需要崇拜,只是随手撒下一把故事和道理,然后耸耸肩说:自己去悟吧。
周国平写庄子,没有把他写成高不可攀的神,而是写成了一个“超级可爱的人”,一个既本真又通透的“至人”。说到底,庄子不提供标准答案,他只提供一种可能——你可以不被外界定义,可以守住内心的那一方天地,可以在柴米油盐中间,依然保持精神的辽阔。
如果你一直在急着赶路,不妨读一读《至人庄子:周国平的庄子课》这本书,就像在车水马龙的路边坐下来歇口气。你会发现,逍遥不在远方,就在你把心安顿好的那一瞬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