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宁
文学作品的影视剧改编,向来并无定法,尺度不一。改编者可以忠实于原著,逐帧复现;也大可取一点因由,随意点染。近期播出的剧集《藏锋》,显然走的是后一种路径。
与公安作家吕铮的原著相比,剧版《藏锋》除了保留主要人物与叙事框架外,可以说对原著进行了大刀阔斧的改编。小说的题眼是“藏”——藏锋芒、藏真相、藏杀机、藏欲望,所有的光荣和危险都隐藏在生活的波澜与褶皱里。剧版则似乎由“藏”转“露”,换了另一种更为喧哗、外放的讲法。
白描与谐谑
警察写警察故事,贵在真实。原著不写主流叙事里伟岸、正确的英雄,反而另辟蹊径,塑造了一位充满机关气息、精于世故的“字警”谭彦。身处宣传文职的位置,谭彦对荣誉抱有一种匮乏的渴望。一场英雄事迹报告会的意外崩盘,让他被调到全然陌生的特警支队挂职政委,职场遭遇滑铁卢的同时,他还要直面妻子背叛、婚姻破碎的情感重创。小说用白描的手法写这个职场与情场双双失守的普通人,写他如何在困顿中挣扎,如何寻找出路。
一位常年写材料、做政工工作的警察被放进一群训练有素的特警队员中,这种文与武的错位构成了小说的叙事张力。但小说的笔触是克制的、内敛的。谭彦的困境更多是心理层面的,是中年男性被裹挟在现实与欲望之间的无力感。尤其是在误打误撞击毙毒枭后,谭彦发现自己并非真正的开枪者,并因此陷入渴望荣誉与良心不安的撕扯中。这种与自我的周旋,构成了小说的精神内核。
剧版为迎合更广泛的受众,有意强化滑稽、戏谑的轻喜剧色彩。原著绵里藏针、内敛通透的谭彦,被改写成油腔滑调、大腹便便的“喜剧人”。改编者将小说写实、平视的视角转换为夸张、俯视,有意用欲扬先抑的方式打造人物弧光。但夸张有时意味着变形、失真。而过度的矮化,又会让人觉得既不真,也不诚。剧集中,谭彦有些行为转变缺乏铺垫,如第五集中,前脚他还在领导面前溜须拍马,后脚便在鲁政委的追思会上深情救场,风格转变多少有些割裂、突兀。
剧版虽同样保留了中年危机的设定,但与小说刻画的内心冲突相比,更注重表现外部矛盾,展现谭彦如何在陌生环境中周旋,又如何与特警队长廖不凡从对立走向相互信任。剧集前半段,核心涉毒案件的推进节奏迟缓,大量篇幅被夫妻居家闲聊、办公室插科打诨、训练场的滑稽桥段所占据,让整部剧看上去更像是一部中年职场肥皂剧。
日常与奇情
原著作者吕铮的多年警务经验,让他把一个公安故事写出了相当浓厚的生活流意味。谭彦不是一个只存在于案件中的警察,他有失败的婚姻,有中年的软肋,有如影随形的现实困顿。
小说中,妻子季敏的出轨并不是一个孤立的情节装置,它和谭彦长期以来对家庭生活的疏离联系在一起。婚姻并非突然破裂,而是在漫长的生活中一点一点失去了温度。百合的出现,也不只是为了增加一条爱情线,而是让谭彦重新面对一个中年人很难绕开的命题:当旧生活已经出现裂缝,是否还有重新开始的可能?
剧版对主角的情感线做了大幅调整,将离婚改为婚姻危机,删除了原著中谭彦与百合的恋爱线,变成了警察夫妻拖沓松散的婚姻保卫战。为了平衡一文一武的双男主设定,剧版还新增了廖不凡与袁莱的感情线。原著中最为核心的反派——食堂承包人马叔则被彻底移除,其部分人物功能由袁莱承担。特警队长与制毒嫌疑人之间的情感纠葛,本身就具有较强的奇情色彩。奇情则意味着更强烈的戏剧性,意味着更鲜明的类型属性。
这种奇情化还体现在反派人物的塑造上。小说中的马叔并非一登场就带有反派气质的人物,而是以食堂承包人的身份长期蛰伏在特警队员的日常生活之中,每天做饭、寒暄,关心队员的生活与情感。妻女被毒贩绑架杀害的他隐忍十年,只为等待复仇时机。这是一个深谙“藏锋”之道的人。
相较之下,剧版则更倾向于把犯罪写成一种景观。以黑孩、耍孩的出场为例,二人气场冷硬,一言不合便诉诸暴力、大开杀戒,是典型的“人狠话不多”的类型剧反派形象。这些角色往往先以“反派身份”被观众识别,而不是先以一个具体的人进入故事。
现实与类型
奇情化、景观化的策略,体现出剧版从现实感到类型感的转向。原著对于人物关系与现实图景的描摹相对粗疏,主要围绕谭彦、廖樊、百合、马叔等几人展开。简洁的人物架构,让叙事能够聚焦于主角的内心世界与命运抉择。
剧版则试图编织更为繁复的人物关系网络。谭彦与章鹏、那海涛等老同学组成的小团队,季敏与靳永刚、靳老师等编织的邻里关系,廖不凡与袁莱、陆海峰、靳永刚等交织的警匪线索,俨然一个盘根错节的小城熟人社会。这种创作思路,贴合近年来《隐秘的角落》《漫长的季节》《棋士》等现实题材剧集流行的创作趋势,将虚构的小城世界化作了犯罪的沃土。
小城犯罪故事的流行,在于能够呈现鲜活的市井气息和现实质感,也在于熟人社会复杂缠绕的人际关系特别适合用来设置悬念、制造故事迷宫。但剧版《藏锋》构造的社会网络,更像是悬浮在现实生活之上的关系图谱。最明显的是,许多反派角色缺乏行为动机与现实逻辑。
原著中,马叔的复仇有着清晰而令人唏嘘的前史。这是一个被痛苦和仇恨驱动的人,他的恶是有来由的、有重量的。剧版的反派人物则缺少充分的前史铺垫。观众知道他们坏,却未必知道他们如何走到了这一步。例如,黑孩、耍孩为何冒险?袁莱是如何卷入制毒的?陆海峰和袁莱又有怎样的命运纠葛?这些关键问题要么语焉不详,要么流于简单交代,没有深挖人物的内心世界与社会根源。现实主义并不意味着必须复原现实中的每一个细节,但一定要让角色生长在社会的土壤里。否则,故事也就容易失去现实的回响。
原著的生动之处,在于一种扑面而来的现实粗粝感,它不回避警察职业光环下的疲惫、犹疑、妥协,让英雄重新落回普通人的生活。电视剧显然希望把这种复杂的现实转化成更加明快的类型叙事。于是,琐碎的生活被打磨成光滑的类型产品,现实的毛边被修剪为可预期的元素与景观。故事似乎变得更“好看”、更热闹了,但这种处理,与作品的名字《藏锋》远了很多。
改编意味着对话。从小说到剧集,《藏锋》的两种讲法既体现出文学与影视的媒介差异,也是现实表达与市场选择的博弈。或许对于现实主义文学作品的改编而言,需要改编者持续探求的,是如何在类型化表达中保持现实质地,以及一种藏锋敛锐的叙事智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