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丰富多彩的甘肃民间故事

河西宝卷演唱现场 王 将

乌鞘岭古长城 田 蹊

徐 凤

中国民间故事历时数千年,是历史发展的见证,是中华民族智慧的结晶,是中华优秀传统文化的重要组成部分。在甘肃,人们把民间故事称作“古今(经)”,把讲故事叫“说古今(经)”,把讲故事的能手称作“古今(经)篓子”或“故事篓子”。“说古今(经)”“讲故事”是根植于甘肃人血脉中的一个重要民间文化活动。甘肃民间故事和其他文学作品一样,具有激励、教育和娱乐的作用,它反映了甘肃的历史、地理、民俗和社会生活,折射出人民的精神品格和情感需求。《中国民间文学大系·故事·甘肃卷》共搜集到民间故事3000多则,种类齐全,为民间故事后续的活化利用和研究打下了坚实的基础。

甘肃民间故事的种类

从大的类别上说,甘肃民间故事有幻想故事、生活故事和笑话三类,其中幻想故事和生活故事数量最多,也最精彩。

幻想故事中又有动物故事、精灵故事、宝物故事等。动物故事的主人公是动物,有水里游的,地上跑的,天上飞的,如老虎、狼、猫、狗、兔子、狐狸、鱼、虾、鹿、骆驼、黄羊和各种鸟。但是,这些动物并不是普通的动物,而是有思想、有情感的动物。虽然它们不是人,却和人一样有自己的“社交圈”,有聪明才智和感情。这些动物故事读起来趣味盎然,又不失启迪智慧的教化作用。精灵故事的主人公多数是具有超自然能力的神灵,如狗神、狐仙、蛇郎、龙女、鸟妻、花媳妇等,这些角色要么具有美丽的外表,要么拥有高尚的心灵。一般来说,凡是花变的,多是女性,既漂亮又善良,是善和美的象征;凡是蛇、老虎和牛变的,多是男性,它们是正义、公道和力量的象征。这些精灵之间或它们与人之间发生的冲突,最后都是善者惩处了恶者,美的击败了丑的,表现出颂扬真善美、鞭挞假恶丑的鲜明情感倾向。宝物故事中一般有一个宝物,如还魂丹、会放光的宝珠、金钥匙、宝葫芦、金豆芽、如意毯、小宝锣等。这些宝物有的可以点石成金,有的可以起死回生,有的可以变出无限多的好东西,有的可以让人在大海中如履平地,但它们并非见谁就给谁好处,而是在好人手里宝物可以把穷人变成富人,在坏人手里宝物可以把富人变成穷人(或让其丧生),瞬间成了惩恶扬善的利器。

生活故事即世俗故事、写实故事,可分为机智人物故事、巧女故事、女婿拜寿故事、子不孝故事、奇案故事、长工与地主故事、家庭生活故事、社会生活故事等小类。生活故事里主要以平实的人、事为主,如家长里短、左邻右舍、地主老财,从不同侧面反映了甘肃人民的生产方式、生活习俗、处世方法、思维习惯、道德标准,具有很高的文化研究价值。机智人物故事中比较有代表性的是《刘捣鬼》《神对张小三》《火龙衣》等。这些故事中的主人公充分发挥自己的聪明才智,既巧妙地惩治了为富不仁者,又达到了自己的目的,其胆识过人、手法精妙,充分显示了以他们为代表的劳动人民聪明机智和勇敢坚毅的性格特点。在巧女和傻儿子、呆女婿的故事中,巧女可以用各种方法破解家人或村民们出的难题,可以解开村子里最聪明的人编的哑谜,充分体现了传统女性的聪明才智。在长工与地主的故事中,刻画了形形色色的地主和长工形象,总体来说,地主懒惰、狡猾、狠毒、贪婪、愚蠢,长工诚实、勤劳、聪明、善良、正直,对爱情忠贞不贰,地主们绞尽脑汁剥削和压榨长工,长工们想方设法反抗剥削和压迫,他们在剥削与反剥削的矛盾斗争中产生了许多振奋人心的故事,让人们看到了劳动人民勇于与不公抗争的力量。

生活故事的内容非常丰富,有讲述爱情婚姻的、破除封建迷信的、守财奴积累财富的、学生读书的、坏人作恶的、葬父的、耕田播种的、孝敬老人的、写诗赋文的等,可以说无事不说,无人不说,就像一个万花筒,既反映了劳动人民生产生活的方方面面,也照出了他们精神世界的角角落落。

甘肃民间故事的地域特征

与其他省份相比,甘肃民间故事有三个明显的地域特征。

一是用甘肃方言讲述,方言俗语的使用频率较高,比如把天叫“天爷”,把太阳叫“日(er)头”,把让叫“趔”,把麻雀叫“qiɑo”,把等一会儿叫“且不了”,把轻轻地叫“huohuo”,把那儿叫“外儿”,把这儿叫“这达”,还有一些像“藏”“哈”“价”等语气词,让人一听就知道这是甘肃故事。

二是在故事中融入了许多甘肃民俗,涉及吃、穿、用和节庆等多个方面。比如庆阳民间故事,涉及民居的先后提到崖窑、箍窑、地坑院等,真实反映了庆阳传统民居情况。庆阳地处黄土高原,多沟壑崖面,适合建造窑洞。相传早在夏朝时期,庆阳就有了窑洞。受地理地形影响,庆阳境内以前是崖窑、箍窑、地坑院并存,崖窑就是依崖面而挖的窑洞,箍窑就是在平地上用砖或土坯箍成的窑洞,地坑院就是在平地上先挖一个大的方土坑,然后在土坑的崖面上挖上窑洞。其中,崖窑挖起来省时省力,但冬季不聚风,比较冷;箍窑冬天冷,夏天不潮湿;地坑院冬天聚风暖和,适合大家庭居住,但夏天不通风,比较潮湿,可以说各有利弊。另外,还提到了床子面这个特色饮食和端午节挂香包的民俗。床子面即饸饹面,婚礼上吃、葬礼上吃、老人寿礼上也吃,过去是这样,现在还是这样。

三是甘肃民间故事有一个特别的类型,即宝卷故事。宝卷是一种古老的民间叙事性说唱艺术,内容多为抑恶扬善,群众普遍把它当成立言、立德、立品的标准,认为“家藏一宝卷,百事无禁忌”。在河西走廊,人们常常把听来的宝卷故事当民间故事来讲,而传唱宝卷的艺人又把百姓喜闻乐见的民间故事改编成宝卷来传唱,于是形成了民间故事与宝卷故事我中有你、你中有我的互渗关系,在高台县委宣传部与高台县文体广电和旅游局联合主编的《高台故事》一书中就专门设置了“宝卷故事”栏目,收录了《红匣记》《刘全进瓜》等6则故事。宝卷经艺人长期改编,语言趋于凝练,韵文部分尤为突出。群众在讲述过程中,将熟记的宝卷语汇自然化入口语,形成了一种书面语与口语交融的语言特色,这也是此类民间故事不同于其他民间故事的一大语言特色。

甘肃民间故事的主题

在甘肃民间故事中,不管是幻想故事、生活故事还是笑话,都有鲜明的主题。

鲜明的惩恶扬善思想。在这些故事中,几乎所有人物都可以划分为好人和坏人两类,不管是人还是精灵鬼怪,只要做善事、好事,就是好人,就是人类的朋友,也是人们赞扬的对象;如果做坏事恶事,就是坏人,就是人类的敌人,也是人们批判的对象。比如《西天不出的白蘑菇》中的哥哥、《老牛破车结疙瘩绳》中的吕光、《弟兄俩的两锭元宝》中的弟弟哈布里、《一对金镯子》中的媳妇,《两位媳妇》中的大儿媳、《羊娃和牡丹》中的羊娃、《牧童的故事》中的牧童、《神对张小三》中的张小三、《宝骡子和火龙衣》中的张三、《智斗贼和尚》中的宝娃等,他们或者勤劳,或者善良,或者勇敢,或者孝顺,或者坚持正义,或者知恩图报,都是传统美德和正能量的代表。相反,有些人物,如《西天不出的白蘑菇》中的弟弟、《喜春和后娘》中的后娘、《弟兄俩的两锭元宝》中的哥哥艾布里、《两位媳妇》中的小儿媳、《神对张小三》《屙金尿银》《宝骡子和火龙衣》中的地主老财,毛野人故事中的毛野人、地主与长工故事中的地主和财主,他们或心肠狠毒,或好色贪婪,或自私冷漠,或懒惰狭隘,且为了达到自己的目的不惜牺牲别人的利益或生命,是社会中消极力量的代表,也是人们批判的对象。值得注意的是,几乎所有故事的结尾都是坏人得到了惩处,好人得到了回报,表现出鲜明的惩恶扬善思想。

赞美至死不渝的爱情。在甘肃民间故事中,描写最多、最精彩的是男女之间的爱情。有些爱情修成了正果,过上了幸福生活;有些被恶势力所迫,不得不中止。不管哪种情况,男女双方都真心相爱,甚至一些被中止的姻缘,通过双方的努力得以再续前缘,最终过上了美满幸福的生活。在这些故事中,最感人的是一些女精灵与穷小伙之间的爱情,这些女精灵有石仙、龙女、狐女、花仙、天仙等,如《樵哥与石花》中的石头仙子、《刘海遇狐仙》中的胡翠、《羊娃和牡丹》中的牡丹女、《众娃和小白兔》中的白兔仙子、《狐仙报恩》中的胡莲玉、《姜郎与佘女》中的佘女、《三姑娘与放羊娃》中的三姑娘等,她们为感谢穷小伙的救命之恩,与他们结为连理,齐心协力解决生活困难,当周围恶势力(如后母、地主、财主等)要破坏他们的婚姻时,勇敢的女主通过自己的聪明才智大胆与恶势力作斗争,最后赢得胜利,与爱人过上了幸福生活。在普通人中也产生了许多令人称赞的爱情故事,如《木匠的妻子》中的木匠与妻子之间的爱情、《打喷嚏的故事》中的货郎与妻子之间的爱情、《聪明的妻子》中长工与妻子之间的爱情,以及“女婿拜寿故事”中的穷女婿与妻子之间的爱情等,不管是面对贫穷的考验,还是金钱的诱惑;不管是生离死别,还是恶势力的百般折磨,他们都能冲破重重困难,过上幸福生活,这里表现的不仅是他们的高尚品质,更是他们至死不渝的爱情观。

强烈的反抗意识。在封建社会,阶级之间、男女之间、家庭成员之间都有不平等现象,在甘肃民间故事中,有许多表现反抗主题的故事。

被压迫者对压迫者的反抗,代表故事有《长工和财主的故事》《老财考先生》《丁全宝智斗王财主》《一百鞭》《隐身草》等,地主老财想方设法压迫和剥削长工,长工也千方百计反抗地主老财。比如,《一百鞭》中的袁三用自己的聪明才智不仅领到了自己的工钱,还替父亲、两个哥哥和其他受欺骗的长工惩罚了财主;《隐身草》中的两个长工不仅让老财主出尽了洋相,还受到了官府的惩处。

正义对非正义的反抗,代表故事是机智人物故事。在这些故事中,虽然刘捣鬼、张小三、张三、仲才、小和尚等与斗争对象之间没有雇佣关系,但斗争对象往往代表着非正义,他们或者为富不仁,或者奸诈、自私、虚伪、偏心、霸道,激起了正义之人对他们的反抗,于是正义之人发挥自己的聪明才智,让非正义之人出了丑、丢了人、受了损失,得到了应有的惩罚。

家庭中弱势者对强势者的反抗。这里有继子女对后母的反抗,有弟弟对哥嫂的反抗,有穷女婿对势利眼岳父和姐夫们的反抗,结果强势者都没有好下场。

甘肃民间故事的传承

在当下,甘肃民间故事的原生传统传承模式已基本消退。以往那种田间地头、大树底下、热炕头上,老一辈人讲、小一辈人听的传承模式已然消失。《中国民间文学大系·故事·甘肃卷》课题组调查了20世纪80年代在编纂《甘肃民间故事集成》时留存下来的各县卷本、地卷本上讲故事多的人,发现当年能流畅、完整讲述民间故事的“故事篓子”都已经辞世。而那些自幼聆听长辈讲述民间故事、深受乡土故事文化熏陶的一代人,目前已全部步入中老年阶段,这一群体虽有故事记忆,但大多无法完整复述故事内容,难以实现标准化、完整化的口头传承。少数尚且能够讲述故事的人,也普遍存在内容精简、情节缺失的问题,无法还原完整的故事脉络与文化内核。为数不多能够系统讲述甘肃民间故事的人群,主要是参与了当年民间故事采录和编纂工作的人员。

所幸的是,甘肃民间故事在传统传承模式式微的背景下,诞生了全新的网络数字化传承模式,为本土民间文化的延续与传播注入了新生力量。各地文化工作者、高校学者依托新媒体平台,创新故事传播形式、拓宽传播渠道。其中,金昌市永昌县宋国荣、酒泉市肃州区周聪德等依托微信公众号持续推送、讲述当地经典民间故事;笔者也积极运用短视频平台,借助AI技术将甘肃民间故事转化为短视频,用数字化的方式进行传播,让古老故事适配新媒体传播场景。

曾经口耳相传、俯拾皆是的甘肃民间故事,已基本收录于《中国民间文学大系·故事·甘肃卷》,获得了全新的传承载体。这些故事既是知识和文化的结晶,也是这片土地悠久历史与深厚文化的见证;既有很强的实用价值,也有不可低估的科学、艺术、教育价值;还是研究历史、文化、民俗、艺术、习俗、语言等人文科学的重要资料;同时也是当代旅游、戏剧、影视、动漫、广告等产业的资源宝库。此外,阅读这些民间故事可以陶冶情操、启迪智慧、构筑真善美的精神内核,树立人们热爱家乡、建设家乡、追求美好生活的坚定信念。

《中国民间文学大系·故事·甘肃卷》陇东分卷(一、二)、陇东南分卷(一)、陇中分卷、河西分卷(一),中国文学艺术界联合会、中国民间文艺家协会总编纂,中国文联出版社出版。本文作者系《中国民间文学大系·故事·甘肃卷》主编,兰州文理学院教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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