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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津日报数字报刊平台-哑巴的喇叭

(来源:天津日报)

转自:天津日报

  老陈在废品站工作了十几年,他不会说话,只负责分拣金属,分好后装袋,等人过来拉走。

  他住在废品站后面的棚子里,每月工资两千四。棚子是他自己搭的,铁皮墙、石棉瓦顶,里面有一张床、一个煤炉,还有一个水缸。墙上挂着一把断了弦的二胡,琴筒裂了,用铁丝箍着。还有一架破旧的电子琴,上面贴着纸条,标注着能用的键位。最显眼的是一支铜喇叭,喇叭口瘪了一块,被擦得锃亮。

  这些东西都是老陈从废品里挑拣出来的。二胡是从一个拆迁户的旧家具里翻出来的;电子琴是琴行倒闭,整批当垃圾处理时带回来的;喇叭是一个红白喜事乐队解散,乐器论斤卖时,他花八十块钱买下的。他不会演奏,收集这些,只是因为喜欢这些乐器发出的不同声音。分拣金属的时候,铜掉在地上是一种声音,铁是另一种,铝又不同。他靠声音分辨材质,根本不用看。时间长了,他对声音敏感起来,觉得不同的声音有不同的形状。

  2019年春天,他开始在棚子里摆弄这些乐器。二胡的弦断了,他就用铁丝代替,发出的声音像是在锯木头。电子琴的键不响,他拆开检查,发现是电路板受潮,用吹风机吹干后,还真有五个键恢复了。喇叭虽瘪了一块儿,但不影响吹,只是音准差些。他不会吹喇叭,吹出的声音很难听,像驴叫。废品站的人听到了,都笑他,他装听不见,继续吹。三个月后,他竟能吹出完整的音阶了。半年后,他能吹《东方红》的前四句了。废品站的站长老周问他,你学这个干什么?老陈比划,玩。老周说,吵死了。老陈就走到废品站外面,站在路边吹。路人看他,他不管,继续吹。有人扔过来几个硬币,他不要,指指废品站,意思是他有工作,不是乞丐。

  2020年夏天,拉三轮的老张来找他。老张六十岁,以前在工厂里吹过笛子,工厂倒闭后去拉三轮讨生活。他说,听说你会吹喇叭,我会吹笛子,咱们合一个。老陈点点头。

  他们在废品站的后院排练。老张吹笛子,老陈吹喇叭,合的是《茉莉花》。笛子清,喇叭闷,合不到一起。老陈放慢速度,等老张,老张加快速度,赶老陈。练了近两个月,终于能合上了。

  之后,扫大街的刘姐也加入了。

  刘姐五十五岁,丈夫因工伤死了,她靠着扫大街供儿子上大学。她会唱歌,在公园唱,有人鼓掌,但没人给钱。老陈比划着,让她敲节奏。她找了个铁皮桶,翻过来,用两根木棍敲,声音大得很,盖过了笛子和喇叭的声音。

  送外卖的小王是最后一个加入的。他二十二岁,晚上送外卖,白天睡大觉。他路过废品站时,听到里面有音乐声,便停下来听。老陈冲他招了招手,示意他进来。小王会弹电子琴,虽然琴是破的,但他知道哪几个键能用。他弹《友谊地久天长》,老陈吹喇叭,老张吹笛子,刘姐敲桶。声音很乱,但还算完整。

  他们每周六晚上排练。废品站的后院有盏昏黄的灯,他们就在这盏灯下演奏,从八点到十点,曲目只有四首:《东方红》《茉莉花》《友谊地久天长》和《送别》。老陈的喇叭进步最快,他已经学会吹滑音了,虽然不准,但有味道。有邻居投诉他们太吵,警察来了,看到是几个老头、老太太,没说什么就走了。

  2021年春天,有人把他们的排练视频发到了网上。路人拍了三十秒,配文:废品站交响乐。视频火了,有人评论说感动,有人说扰民,有人问他们是不是专业演员作秀。

  记者来采访。老陈躲进棚子,不敢出来。老张和刘姐应付记者,说他们不是乐队,就是自己瞎玩。记者问他们有什么愿望,刘姐说,想有个不会吵到别人的地方。记者又问老陈,老陈比划,记者不懂,老张翻译:他想吹一次真正的喇叭,不是瘪的。报道发出来,真有人捐了一支崭新的喇叭,黄铜的,没有瘪。老陈收到后,吹了一声,声音很亮,他吓了一跳。试了几次,反而吹不准了。新喇叭的音准太好,他习惯了旧喇叭的偏差,改不过来了。他把新喇叭挂在墙上,继续吹旧的。捐赠的人不解,问记者,记者问老张,老张又问老陈。老陈比划了半天,老张明白了,翻译给记者:旧的喇叭有皱纹,声音也有皱纹,他习惯了。

  2022年,街道规划,废品站要拆迁。通知下来,限期一个月搬迁。老陈的棚子属于违章建筑,必须拆。乐器可以带走,但没地方放。老周的新废品站是一个仓库,没有后院,没地方排练。

  最后一场演出定在拆迁的前一天。他们在废品站门口,从晚上七点一直吹到九点。依旧是老陈吹喇叭,老张吹笛子,刘姐敲桶,小王弹电子琴,曲目还是四首,重复了三次。围观的人很多,有人录像,有人鼓掌,有人扔钱。老周拿来一个纸箱,把收到的钱装进去,一共三百多块。他提议四个人分,老陈不要,老张不要,刘姐不要,小王拿了五十,说用来买烟。剩下的钱,老周说,那就吃顿散伙饭。他们在路边找了家烧烤摊,边吃边喝啤酒。老陈不能喝,他只吃羊肉串,吃了二十多串。老张喝多了,说年轻时在工厂文工团,差点转正。刘姐说,我儿子毕业了,在另一个城市工作,让我过去,我没去。小王说,他送外卖攒了五万块钱,想开个琴行,卖二手琴。

  老陈比划,喇叭怎么办。老张说,带走。老陈比划,没地方吹。老张说,去公园。老陈摇头,比划着,公园人多,这里没人。

  拆迁那天,推土机来了。老陈把乐器装进编织袋。电子琴太重,他拆了键盘,只带走了电路板。喇叭他抱在怀里。二胡挂在墙上,他一时忘了。推土机推倒棚子的时候,二胡被埋在瓦砾里,他回去挖,挖出来一看,琴筒碎了,弦也断了。他坐在废墟上,默默地把二胡的碎片捡起来,装进了另一个袋子。

  之后,老陈就回老家了。他的老家在三百公里外的一个村子里,家里有两间土房,是他弟弟住着。他把乐器都打包进了行李,带上了长途汽车,把喇叭抱在怀里,怕把它颠坏了。

  三个月后,老周去看他,找到那个村子,问老陈住哪儿,村民指了指土房的方向。进了院子,看到老陈坐在一个小板凳上,正用一块软布擦着那支旧喇叭。

  老周问他,还吹吗?他指指耳朵,又指指心,意思是,在这里吹。他带老周去看埋葬乐器的地方。在院子后面的枇杷树下,他挖了一个坑,把二胡的碎片埋了进去。电子琴的电路板也埋了,还有铁皮桶。他说,新喇叭以后也要埋在这里。

  老周问,那旧喇叭呢。他指指自己,意思是等他死了以后再埋。老周又问他,后悔吗?他摇了摇头,比划着,响过了。

  那天晚上,老陈又吹起了喇叭,在院子里,声音传得很远。有邻居来看,是几个老人,坐在墙根听。曲目还是那四首,《东方红》《茉莉花》《友谊地久天长》《送别》。吹完,一个老人说,好听。老陈笑了。

  其实老周这次来,是因为新仓库开工,想问老陈想不想回去。毕竟老陈分拣金属有绝活儿,光听声音就能知道材质。可惜,他没问出口。

  2023年冬天,老陈去世了,突发心脏病,发现的时候已经晚了。他弟弟打电话给老周,说老陈留下话,把旧喇叭也埋了,新喇叭送给小王。他弟弟还说,老陈最后几天还在吹,吹不动长音,就吹短音,像鸟叫。

  小王后来真开了个二手琴行,卖破电子琴和缺弦的二胡。他收下新喇叭,挂在琴行最显眼的地方,标价一万,不卖。小王说,之前有人出价五千,他没卖。有些东西响过,就够了。

  埋了乐器的那棵枇杷树长大了,树下长出了棵小苗。老陈的弟弟说,是野生的,不知道是什么树。树下的土里,电子琴的电路板还在,铁皮桶锈成了红色,二胡的碎片和泥土混在一起,还有那支旧喇叭……

  (作者系西藏民族大学汉语言文学师范类专业24级本科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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