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十年前,东京都的地价相当于美国全境的土地账面总价,丰田、索尼、松下等日企横扫全球市场。彼时,美国经济学家纷纷呼吁本国企业向日本学习生产效率,连乔布斯也曾公开致敬索尼Walkman。
四十年后的今天,按购买力平价计算,日本人均GDP已滑落至发达经济体第27位。“创新”光环也早已沦为“明日黄花”,过去二十年,日本竟然没有诞生一家有全球影响力的互联网企业,几乎完整错过了数字时代。在AI浪潮汹涌的今天,日本已然被甩出了创新的前列,“加拉帕戈斯”化的老问题非但没有解决,反而更严重了。
从美国企业的学习目标、效率标杆,到数字经济时代的落伍者,日本这一路下行,问题究竟出在哪里?那个曾最擅长改善制造效率的国家,为何越来越难以催生高增长的新企业?
从表面看,日本的研发投入绝对值并不低,但资金高度集中于传统制造和硬件领域,对软件、算法和数字服务的投入严重不足。当全球产业重心早已从“造物”转向“赋能”,日本却仍困在上一代的产业逻辑里——其他国家已经将办公、交易、物流全面电子化,日本人却还在执着于制造更精密的传真机。完全忽视了单靠硬件的“旧船票”,已经登不上数字化的“新客船”。这种“创新”越用力,越南辕北辙。
最典型的例证,正是日本曾引以为傲的汽车工业。燃油车时代,丰田、本田定义了全球品质标准;但在电动化与智能化浪潮中,日系车企反应迟钝,在电池、软件、自动驾驶等核心领域明显落后。当中美新能源品牌已将智能座舱和辅助驾驶做成标配,日本车企却还在混合动力和氢能源之间摇摆。
面对产业端的困境,日本政府非但没有瞄准新技术、推动产业升级,反而对汽车、钢铁等传统行业反复补贴、持续输血。补贴能续命,却创造不出新产业、新动能。更致命的是,当资源被不断截留在旧企业和旧技术手中,新企业势必陷入长期营养不良的状态。
其结果就是,据英媒《经济学人》报道,全球约1400家独角兽企业中,日本仅占6家,且至今没有一家估值超百亿美元的超级独角兽。而经济体量仅为日本一半的澳大利亚,风投募资额已与日本相当。日本最重要的投资机构软银集团(SoftBank),绝大部分资金却是投向海外的,这无疑是对本国创新环境的辛辣讽刺。
连资本都不敢押注,个人就更不敢冒险了。在日本社会广泛的终身雇佣制下,个人离开大企业创业意味着有去无回;银行信贷也总体保守,个人担保条件极为严苛,破产惩罚性极强。当失败的代价高到难以承受,冒险便成了一种奢侈。久而久之,整个社会失去了试错的勇气,也失去了从废墟中长出新事物的可能。这种制度性的风险厌恶,极大扼杀了冒险基因。
更令人担忧的是,在创新生态已然萎缩的当下,日本当局反而将更多资源倾注于军事扩张——防卫预算连年攀升,修宪扩军、放宽武器出口限制等动作频频。在全球竞逐人工智能、量子计算和生物技术的关口,日本这种战略重心偏移,不仅严重损害与邻国的互信,更让本已困顿的创新环境雪上加霜。
机器人与精密制造、材料科学……公允地说,日本并非没有技术家底。但问题在于,如果这些技术不能规模化商用,就始终只是实验室里的盆景。制度惯性、风险排斥、政府过度干预,加上战略资源的错配,共同构成了一整套抑制创新萌芽的土壤。一个不容忍失败、过度依赖保护、又在防务扩张中消耗大量精力的国家,自然留不住创新的种子。
当年美国人研究日本,是因为日本让他们感到害怕;如今,日本当年的“成功”反而成了今天的“枷锁”。一盆盆栽,越是把它培育得枝繁叶茂、修剪得细致精巧,反而越腾不出让新种子破土而出的空间。在习惯性悲叹“失去的三十年”之前,或许这才是日本人最应该正视的问题。(作者是财经评论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