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妈妈做的酱瓜

寓所边上有一家大型超市,一日吃罢晚饭,去超市买些酱菜。只见酱菜区里货品琳琅满目,我终于在“篓里拣花,越拣越花”里挑定了两袋酱瓜。拎着酱瓜回家,思绪不禁转移到小时候吃的母亲自腌的酱瓜上去了。

每年夏日,母亲总要自制两大钵头甜面酱。白天,甜面酱放在老井边的洗衣台上暴晒。你走近一点,就能听到钵头里发出剥剥剥的细微声音,那是甜面酱受热后还在发酵。钵头上面都盖着一块用竹枝圈起来撑紧的白纱布,防止小虫子飞舞着跌进里面。

夏日我家两块菜地的瓜果多,黄瓜、生瓜、花皮瓜、白皮瓜、酥瓜……母亲从生产队收工回来,就抄个圆眼篮,去菜地里摘去瓜皮有点泛黄的瓜。母亲把摘来的瓜带皮切成一指宽的条,去屋后小河的水栈上洗净了,把瓜条摊在天井里搁在两条长凳上的竹帘子上沥干水分。到第二天傍晚,母亲用水竹长筷子把这些半干不干的瓜条一一埋进酱钵头里,白天还是把酱钵头放在大太阳下暴晒。这些瓜条在甜面酱里慢慢吸收着盐分,吸收着甜面酱的酱香,瓜条里的水分、鲜味也慢慢排入甜面酱里。这样的良性循环,使甜面酱更绵更鲜,瓜条咸淡适中,更有另一种香——瓜香与甜面酱香的混合香。

约一周后,母亲仍用水竹长筷子一一把腌渍在甜面酱里的瓜条夹在一只四角篮里,去水栈上的清水里漂去瓜条上的甜面酱,把瓜条摊在场角上一棵大榉树下搁在两条凳子上的竹帘子上风干。两三天后,这些瓜条自个儿卷起来了,有小指粗。母亲把瓜条装在一只小钵头里,用一根木棒槌压实,上面盖上一块干净的木板。一个夏天,母亲常常要在甜面酱里腌渍四五钵头酱瓜。

那时生活条件艰苦,一年到头难得吃上几次荤腥,夏天饭桌上一个咸菜炒酱瓜或是辣椒炒酱瓜就是主菜了。这个菜也确实好吃,酱瓜脆嫩,咬着有种舒爽的感觉。微甜,甜得温和;鲜美,这种鲜不像菜里加了味精,鲜得急而直,而是鲜得柔软;清香,似晒干的荷叶与晒干的水牛筋草的混合香,任何高明的化学家也无法合成。有了这个菜,即使再没有其他菜了,也能吃一大碗饭。

一日傍晚,村上来了一个挑担的江西补碗人。奶奶从床底下拿出包在发黄报纸里的两只带有花纹的碎碗请补碗人补。奶奶没有钱,就与补碗人讲定补碗费是一升箩米。碗补好了,补碗人看着奶奶手里的一升箩米,眼神定定地咽了咽口水,说:“奶奶,你就给我半升箩米吧,但你要盛一碗饭我吃吃,今天早上到现在我还没吃到一口饭呢!”奶奶看着瘦瘦黑黑的补碗人,为难地说:“老师傅,家里饭是有的,但没有菜了,只有一个酱瓜炒咸菜。”补碗人的眼睛一亮,说:“只要有饭,酱瓜炒咸菜足够了。”一会儿,就见补碗人大口大口地扒拉起饭来,嚼着酱瓜的脆响从嘴里传出。末了,补碗人对奶奶说:“奶奶,米我不要了,你就给我点酱瓜吧。”奶奶以为补碗人是在开玩笑,说:“也有你这个师傅的,米是用来吃饱肚皮的,酱瓜能顶得上米吗?”补碗人却一本正经地说:“奶奶,我是当真的啊。”于是奶奶去灶间用油纸包了一大包酱瓜,补碗人接过酱瓜,眉眼笑到一起,说:“谢谢奶奶,谢谢奶奶!”

吃着从超市里买来的酱瓜,口味总没有小时候母亲在酱钵头里腌渍的酱瓜好。老家的菜地早已造上了小洋楼,我是再也吃不到母亲腌渍的酱瓜了,但母亲自制酱瓜的清香在我鼻间始终挥之不去。

(原《姑苏晚报》2022年08月15日 B07版

作者:马雪芳,封面图由苏报播报大模型AI生成

编辑:徐经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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