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来源:新安晚报)
转自:新安晚报
传山绘《历代名臣像赞》之《陶渊明》
罗广心/摄同治七年(1868年),马征麟编绘的《长江图说》注曰,“归林滩,古桑落洲也。”相传周瑜当年在桑落洲屯兵点将、备战赤壁,并栽“九柳”为记。待陶渊明辞官归隐于此,九柳仅剩五柳,遂自号“五柳先生”,并筑“归林居”安置流民。今宿松县桑落洲归林村落位于长江北岸,与南岸彭泽县隔江相望,远山苍茫,江水滔滔,到访者难免发怀古之幽思:那个不为五斗米折腰的人儿,傲骨到底有多硬?
家世显赫 愤然辞官
陶渊明(公元365年-427年),东晋时期寻阳柴桑(今江西九江市)人,又名陶潜。一生入仕五次,辞官五回。
科举制度肇始于隋,隋炀帝大业元年(公元605年)设立进士科,比陶渊明29岁首次出仕的东晋太元十八年(公元393年)要晚两百余年。东晋时期“铁饭碗”并非凡进必考,而是“上品无寒门,下品无势族”,旗帜鲜明弘扬“龙生龙、凤生凤”的门阀文化,要想打破“老鼠生儿打地洞”的宿命,入伍从军并战功赫赫,是实现咸鱼翻身的唯一通道。像陶渊明的曾祖父陶侃出身寒门,提着脑袋从这条路上逆袭后,权倾朝野,尊为东晋开国元勋,身居大司马、长沙郡公等要职,奠定了荫庇子孙的根基。
陶渊明的祖父陶茂,并非陶侃嫡长,没资格承袭爵位,但在门阀政治大背景下,还是当上了江州治所——武昌(今湖北鄂州)太守。其父陶逸任安城(今江西吉安)太守,级别降低倒也无所谓,偏偏在东晋简文帝咸安二年(372年)英年早逝,时年8岁的陶渊明遭遇丧父之痛。家道中落,判若云泥,但毕竟是士大夫阶层的官宦子弟,即使“居无仆妾,井臼弗任,藜菽不给”,在大家族帮衬下,仍有条件启蒙识字,接触经史杂著,开展玄学清谈,口袋里自带出仕入场券。陶渊明五次履新,或以州府征辟任掌管文教、礼仪的江州祭酒(江州治所已从武昌迁至寻阳,今江西九江),或相继被桓玄、刘裕、刘敬宣等军阀直接征召为幕僚,而最后一次出任彭泽县令,则是家族余荫与高官举荐合力的结果。
唐僧西天取经历经八十一难,袁世凯复辟称帝八十一天完蛋,这个吉凶难卜的数字,其实也与陶渊明有关。
晋安帝义熙元年(405年)冬天,彭泽县有个“迎考”接待任务,接待对象是代表寻阳郡太守来督察县政的督邮。督邮官小威大,遵循惯例,县令“应束带见之”。陶渊明曾在江州任过职,在军阀幕府见过各色人等,想不到地方“诸侯”还要如此卑躬屈膝。人在江湖,身不由己,只要穿齐官服、系好腰带去弯腰恭迎,这一关就算过去了。然而,刚至不惑之年的陶渊明说:“吾不能为五斗米折腰,拳拳事乡里小人邪!”言毕,解印辞官,并作《归去来兮辞》。巧不巧,他在彭泽县令任上刚好八十一天。
名士气质 本心使然
有人说,五斗米值不了几个钱,换谁都有可能撂挑子。今天超市大米价廉物美,五斗米的确不值钱,但与陶渊明那“五斗米”并非一码事。
东晋时期,官员俸禄实行“半钱半米”,县令每月收入包括:钱两千五百文,米十五斛(1斛为10斗,斗为10升)。按一月三十天均摊,每天收入是俸钱八十三文、禄米五斗,也就是说,陶渊明所说的五斗米,仅是每日的“禄米”。如果按等价购买力测算,县令工资福利相当于当下科级干部,农耕时代自给自足,消费指数低,这个收入足够陶家七口过上“小康”生活。但陶渊明宁可辞去官印丢掉里子,也要守住底线保全面子,与他的家庭背景、人生经历、追求自由、质性自然皆有关联。
凭借曾祖父陶侃积攒的政治、物质、文化等优势,即使代际家运呈抛物线下滑之势,陶渊明作为“官四代”,也是瘦死的骆驼比马大,即便没有“五斗米”,照可衣食无忧。在彭泽县令之前,陶渊明已四次辞官,固然与时局不稳、政见不合有关,也与生下来就手握出仕入场券有关。行走封建官场,欺上瞒下,阿谀逢迎,不开心不说,十二年摸爬滚打,曾有的抱负热血,早在繁文缛节的琐屑和仰人鼻息的不甘中消弭殆尽。这样委曲求全、随波逐流混下去,中兴门庭、政声流芳的朴素向往,终究竹篮打水一场空,与其碌碌无为不开心,何不遵从本心,田园续梦?关键一点,其外祖父孟嘉乃二十四孝“哭竹生笋”孟宗的曾孙,家族以孝行德望传世,孟嘉受家风濡染,虽位高权重,却是清流名士之典范,魏晋风度之标杆,这使少年丧父、随母寄居孟家的陶渊明深受影响。
人有傲骨,多为恃才。外祖父孟嘉家学严谨,藏书汗牛充栋,陶渊明不仅启蒙学习《论语》《孝经》,而且“少年罕人事,游好在六经”。经史典籍,诸子百家,儒家立身,道家养性,皆是陶渊明遵从本心、辞官归隐的催化剂。
归隐田园 诗宗千古
据史家考证,陶渊明辞官后归隐地有三处:庐山脚下园田居(今庐山市城西玉京山)、南村(今庐山市温泉镇栗里陶村),长江北岸桑落洲归林居(今宿松县汇口镇曹湖村)。
西晋建兴六年(公元318年),晋愍帝司马邺被匈奴汉赵政权杀害后,原本镇守江南的皇族旁支司马睿,在南迁士族琅琊王氏支持下,称帝建康,国号沿用,历史上称“东晋”。从大区域看,东晋划江而治,依托长江天险,最终与北方五胡十六国等势力对峙百余年。划江而治,不能机械地理解为长江是天然“国界”,江北也有多地掌握在东晋手里,包括在长江中游具有“江心锁钥”战略地位的桑落洲。这一区划格局,历史上几乎未变,直到1936年1月,民国政府行政院副院长兼财政部长孔祥熙乘船察看灾情,发现北岸桑落洲堤圩毁损修复迟滞,得知主因是跨江而治、贻误灾后重建后,将桑落洲上段划归黄梅县,包括归林庄在内的下段划归宿松县,跨江而治格局自此终结。由此观之,陶渊明仕途五进五出、辞官归隐终老,始终没有离开过寻阳郡。
陶渊明选择桑落洲,远离行政治所,眼不见,心不乱,更因长江这一天然屏障,自带咫尺天涯陌生化,以致被认为是世俗之外的“桃花源”。“阡陌交通,鸡犬相闻;黄发垂髫,并怡然自乐。”《桃花源记》中描绘的“乌托邦”图景,后人揣摩就是对桑落洲的临摹。
拂去市侩蒙尘,无关江湖庙堂,闲云野鹤,信马由缰,但陶渊明的归隐生活并不寡淡。田间劳作、自给自足,把酒临风、自得清欢,在桑落洲种桑、种豆、种花、种诗。在归隐的二十二年间,存世田园咏怀、辞赋散章有百二十余。“种桑长江边,三年望当采。”“晨兴理荒秽,戴月荷锄归。”“采菊东篱下,悠然见南山。”“过门更相呼,有酒斟酌之。”“问君何能尔?心远地自偏。”平实诗句记录日常,心声独白足见性情,既有安贫乐道、随遇而安的恬淡,更有躬耕劳作、精神安宁的洒脱。元熙二年(420年),东晋灭亡,陶渊明一家生计严峻,夫耕于前,妻锄于后,夫唱妇随披星戴月,惺惺相惜苦中作乐,其妻翟氏淑德风范跃然纸上。
从传世名篇看,陶渊明有《饮酒》《归园田居》《桃花源记》《归去来兮辞》等等,其平实写意的文风与南朝推崇的华丽浮艳分道扬镳,所幸归隐就是远离名利喧嚣,不在乎艺术成就被边缘化。待到百年之后,昭明太子萧统编订八卷本《陶渊明集》,并将九篇作品收入《昭明文选》,“古今隐逸诗人之宗”渐被世人认可。到了宋代,苏东坡认为“渊明诗,质而实绮,癯而实腴”,比李白、杜甫更胜一筹,加之朱熹等理学家的极力推崇,德艺双馨的陶渊明迎来高光时刻,最终演绎洛阳纸贵的千年传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