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来源:邯郸晚报)
□张丹
入秋之后,白日的暑气依旧迟迟不散,待到夜色降临,丝丝凉意才顺着院墙缓缓漫开。
我搬一把旧竹椅,坐在小院的桂花树下。天色渐渐沉下,黛青色的天幕徐徐铺展,一轮圆月隔着薄云,慢慢升上檐角。月色如水,静静倾泻而下,漫过院墙,漫过阶前青苔,便是这般月色入浅秋。
桂树尚未盛放,枝间缀着星星点点米黄色花苞,若有若无的淡淡气息,消融在如水月光之中。
这处小院原是外婆的居所。去年深秋外婆离去,屋子便多了几分空寂。每到初秋,我总要来这里小坐,追寻与外婆有关的点滴回忆,体味浅秋独有的诗意,让疲惫的心得以安歇。外婆留下的旧物依旧完好:木窗、老藤椅,墙根摆放几盆菊花,叶片肥厚饱满,花苞尚在孕育,还要再过些时日方能绽放。
轻抚这些老物件,恍惚间仿佛看见外婆安坐藤椅之上,轻摇蒲扇,哼着熟悉的小调,悠然纳凉。儿时的我总爱在院中奔跑嬉闹,追逐地上晃动的月影,时不时凑到外婆身边,轻吹她鬓边发丝。外婆微微眯起双眼,慈祥的笑容温润柔和。
夜风拂过枝叶,沙沙作响。月光穿过枝丫,在青石板地上投下斑驳晃动的碎影。我端起手边一盏温好的菊花茶,杯沿沁出一层浅浅凉意。
从前浅秋的月夜,外婆常常坐在院中,给我讲和月亮相关的故事。
也是这样一轮明月,外婆摇着蒲扇驱赶蚊虫,缓缓叙说往昔。说起早年的秋夜,田埂间月色浩荡,行路便借着月光;等到桂花盛开,就收集花瓣晒干,腌成桂花糖,留待冬日蒸制糕点。年幼的我依偎在她身侧,半睡半醒,久久凝望天边那轮清润皓月。
“月亮年年都是一样的。”外婆总爱这样说。
一阵晚风掠过,一两枚含苞的桂花苞轻轻飘落,落在竹椅扶手上,融在皎洁月色里。我拈起小小的花苞,指尖萦绕一缕若有似无的甜意。心中没有浓重的悲戚,只剩一丝淡淡的怅然,如同秋夜轻薄的薄雾。
院外传来几声虫鸣,不复夏夜的喧嚣,疏疏落落,格外安宁。浅秋的夜色沉静柔和,万物褪去盛夏的热烈张扬,连虫鸣也变得轻柔。月光铺满整座院落,瓦楞泛着银白微光,远处屋舍隐于夜色,天地静谧,仿佛唯有月色与我相守。
“月亮走,我也走,我牵着阿婆的手到村口”,如今月色依旧,只是从前牵过我的那双手已然不在。
我仰头望月,月华落满眉眼。原来离别从不是彻底消散,那份牵挂化作四时风物,藏于清风,藏于月色。外婆的叮嘱、腌桂花糖的旧事从未远去,尽数融进这一片浅秋月色之中。
夜色渐深,凉意渐浓。我将那枚桂花苞放入杯中,花苞浮于水面,在月光下漾开点点微光。
月色入浅秋,人间岁岁月明。外婆留下的温暖始终相伴,晚风轻拂,温柔的记忆沉于如水夜色,一同融进这浅浅秋光与融融月色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