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霜痕下的黑影

□贺小蓉

我6岁时,父亲从遥远的县城工地回来,背上背着、手上提着大包小包,臂弯还躺着一团蠕动的黑色,那是一条刚断奶的小狗。我和弟弟欣喜不已,唤它“小黑”。自此,我便开启了与小黑日日为伴的生活。

小黑个头不大,通体乌黑,没有一丝杂毛,尖嘴细眼,活脱脱一只小狐狸。老家在渝东北偏远农村一处山脚下,单门独户,小黑便成为我们唯一的“哨兵”。但凡有陌生脚步传来,总会听到它喉咙里滚出低沉而急促的呜咽,继而爆发出与娇小身躯极不相称的狂吠,声震四野。

父母忙于生计,无暇顾及我们姐弟,广阔的农村是我和弟弟的天然游乐场,小黑便是我俩最忠诚的跟班。

家门口有块平整的大石板,是用石块砌成的一排排猪圈楼顶,经年累月被山风雨水打磨得光滑微凉。我们常在上面玩跳房子的游戏;或躺着看远处的天际,幻想着神话里的某个神仙突然降临,带来无尽宝藏……

一个寻常午后,石板下传来异样急促的扑腾声和水花溅起的闷响。我和弟弟循声望去,只见平日威风凛凛的小黑,此刻正在污浊的粪坑里挣扎,乌黑的皮毛被黏稠的污物裹挟,喉咙里发出微弱的、几近窒息的哀鸣。弟弟一把抄起坑边由长竹把拼接的塑料瓢,手臂歪歪斜斜地向挣扎的小黑伸去。瓢柄太长,不好用力,一次、两次……小心翼翼地将狼狈的小身体往上拖。散发着刺鼻气味的小黑终于被拉上石板,它迅速抖动身上的污秽,恢复活跃。通过这次意外,更深厚的情谊在我们之间生长出来。

后来,生活的轨迹一直向山外延伸。父亲攒了些钱,在离老屋不远的马路边,砌起一栋方方正正的红砖新房。日子仿佛被刷上一层新漆,明亮了些许。老屋连同石板、猪圈,被留在身后。小黑也随我们搬进了新家。

搬进新家的那个冬天,是一个猝不及防的寒冬。一天晚上,或许是对新居的陌生,或许是连日的疲惫,又或许只是一个疏忽,我们竟忘了将小黑唤进屋里。它蜷缩在院角的稻草堆旁,用体温对抗着漫漫长夜。

次日清晨,等到父亲推开木门,一股凛冽的寒气扑面而来,厚厚的霜花覆盖了田野、草垛,也覆盖了院角那个小小的、僵硬的黑色身躯。它就那样静卧着,保持着蜷缩取暖的姿态。冬夜的寒风,将它的温热彻底夺走。

强烈的悔恨瞬间淹没了我们。父亲沉默着找来铁锹,我和弟弟跟在后面,在新家不远处一块向阳坡地上,父亲掘开带着霜粒的泥土,将小黑轻轻放进去,覆上土。一层新土和几块压在上面的石头,标记着一个无言生命的归宿。

新房矗立在马路边,通往更喧嚣的外界。老屋在视野之外,那些记忆都隐入时光的尘埃。见证了我和弟弟童年时光的小黑,被留在故乡的土地上,也留在了我记忆的深处。每当想起故乡,我都记得老家、石板和那天清晨……那情景最终定格成一片浓得化不开的黑色,一个在记忆中奔跑、吠叫的黑色影子。

(作者系重庆市涪陵区作协会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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