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来源:天津日报)
转自:天津日报
搬进新楼房居住不久,细心的妻子背地里问我:“咱妈最近是不是病了?”我不解。妻子白了我一眼:“你个马大哈,是棒槌改蜡烛——粗心,你没发现咱妈总是夜里两三点钟起来,一个人摸黑坐在客厅沙发上,灯也不开吗?我有时起夜看到她,都吓了一跳。”
我赶忙跑到母亲房间,关切地问她是不是哪里不舒服。母亲说没事,都挺好。她面色红润,神态安详,端坐在椅子上,不像是身体不适的样子。
“那我听小丽说,您经常半夜不睡觉,一个人在客厅里待着。”我又问。
母亲这才慢条斯理地说,可能是搬家新换了地方,不适应,在老房子住习惯了,这新房子,还得适应适应。
我怕她闷出病来,便劝她去同城的小姨家住上两天,散散心。母亲摇了摇头,说:“要不你回趟老房子,把那座老挂钟给我搬来做个伴。我听惯了它的声音,一下子听不见了,心里总感觉空落落的。”
当初搬家时母亲就要捎上那座旧挂钟,我没让,新房装修,挂个旧钟总感觉不吉利。
说起这个挂钟,那可有些年头了。大约是在五十年前,那时父亲在矿上工作,早班时需要凌晨四点钟就下矿。
父亲怕睡过了点,耽误上班,每天把闹钟定在三点起床。往往一家人都还沉浸在睡梦中,就会被一阵急促的闹铃声惊醒。母亲那时患有心肌炎,每天早上急促的闹铃声,总是惊得她睡不安稳,被闹铃吵醒后,都要捂着胸口难受半天。
一次,母亲和父亲领我去表叔家串门。表叔是镇上干部,他家挂钟“当当”的钟声似轻音乐一般悠扬悦耳。母亲听了一脸欢喜,说这声音多柔和,夜里即便听见了也不觉得刺耳吓人。二人问起挂钟的价格,我看见表叔左手伸出食指,右手握着拳头比划。母亲一看,顿时打消了购买的念头。
回去之后,父亲因为心疼母亲,最终还是咬牙去县里供销社买回了一座一模一样的名牌挂钟。那几乎用去了父亲近一个月的工资。
母亲得知后,虽嘴上埋怨父亲乱花钱,但她的手爱惜地来回抚摸着挂钟,不住地小声嘀咕,真漂亮,脸上洋溢着满足的喜悦。来串门的邻居见到这价格昂贵的挂钟,都赞叹不已,夸父亲疼母亲。
那天,母亲连看父亲的眼神中都充满了幸福。
到了晚上,一到整点,钟声就“当当”响起,听着这悦耳的声音,一家人都沉浸在说不出的激动与兴奋中。我看见母亲披着衣裳起来好几回,用手电照着挂钟看了又看,久久不愿离去。
事后我才知道,买了这座挂钟之后,父亲节衣缩食了好几个月。
一眨眼,这座老式挂钟已经陪伴了我们五十多年,直到父亲走了,我们搬了新家。
见母亲对这座挂钟情有独钟,我也不好再说什么,便去了趟老屋,把挂钟搬了回来。母亲见了,将挂钟像宝贝一样擦拭了好多遍。
其实,挂钟上根本就没有什么灰尘,即便是被搁在老屋里,母亲也给它套上好几层塑料袋,包得严严实实,灰尘根本钻不进去。
她拿起给钟表上弦的钥匙,插入挂钟上弦的孔,用力扭动,给钟表上满弦后,就听见钟表“嘀嗒嘀嗒”走动起来。母亲看了一下时间,又熟练转动钟表的指针,把时间校对准确,转到整点的时候,钟表“当当”的声音响起,在新房子里像是有了回音。
她郑重其事地把挂钟放在房间桌子的正中央,又起身观察一番,看看是否摆正,小声说:“看见它,怎么忽然觉得你爸还没走!”一瞬间,我看见母亲苍老的脸上流露出丝丝眷恋。
那一晚,我听见母亲屋里的钟声响起,可不知怎么了,我反而翻来覆去睡不着了。
从这以后,我经常看见母亲一个人对着挂钟发呆,有时候用手抚摸着挂钟,眼神中充满了思念和寄托。我想,她一定是在思念父亲。儿时的傍晚,每当“当当”的钟声响起,便预示着去上班的父亲就要回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