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来源:新安晚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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康熙五年(1666)夏秋之际,时任刑部尚书的龚鼎孳衣锦还乡。此行途中,“宾客既多,燕会复盛,公(指龚鼎孳)疲于应接”(邓汉仪《慎墨堂笔记》)。诸多名流专程赶赴合肥,云集稻香楼,相互唱和酬赠。
在庐州古城的历史上,这次“诗会”可谓盛况空前。康熙五年,岁在丙午,故称之为“丙午雅集”。
“名士能来千里驾”
“今年龚司寇,葬母肥水陬。送者亦千百,执绋皆名流。”在《合肥投赠龚芝麓尚书》中,皖江遗民方文描绘了当时壮观的送葬场面。司寇,代指龚氏官职。刑部尚书,别称大司寇。
《清圣祖实录》卷十八:“(康熙五年二月庚辰)刑部尚书龚鼎孳请假葬亲,允之。”乞假获准,龚鼎孳归里葬母,同携爱妾顾眉棺榇南归。值得一提的是,由于稻香楼落成之前顾眉已经病故,有关“龚鼎孳晚年常携带顾眉回合肥稻香楼小住”之说与史实不符。
传统观念中,逝者“入土为安”。完成落葬之事,龚鼎孳仿佛卸下了压在心中的一块石头。
归乡的龚鼎孳住在稻香楼,接待宾朋,访亲会友,与地方官绅、各地文儒吟咏唱和。时值夏日,碧荷如盖,莲花正开,清香满池。闲坐凉亭之中,一盏清茶在手,远离朝政的龚鼎孳显得轻松而惬意。其《纳凉稻香楼之荷亭》有云:“波面微凉菡萏时,一帘人影漾芳池。披襟不用愁消渴,玉手亭亭送素磁。”
在《丙午夏日假归里门,潘双南过访诗以送之》中,龚鼎孳写道:“名士能来千里驾,故人未买五湖舟。江山梦过瓜洲好,文酒君因草具留。开阁赐书思旧德,还家潮信逼新秋。袖中携我诗篇去,把向金焦最上头。”潘谬,即为这首诗提及的来访之人,字双南,江苏吴江(今苏州市)人,有诗入选《清诗别裁集》。
在合肥期间,龚鼎孳作有《严武伯千里命驾,且为虞山先生义愤,有古人之风,于其归占此送之》(五首),其二云:“死生胶漆义谁陈,挂剑风期白首新。却笑关弓巢卵事,当时原有受恩人。”赞赏严熊珍视师生之情,在钱谦益离世以后仗义为其排解家难,斥责负心贪财者的不齿行径。
严熊,字武伯,江苏常熟人,明诸生,后绝意仕进,著有《严白云诗集》等。在《丙午秋,谒大司寇龚公于合肥里第,公赋诗五章辱赠,即席倚和奉酬》中,严熊写道:“颓鹤探巢事已陈,相逢和泪话犹新。平生知己公怜我,天下争嗤骂座人(自注:偶谈牧翁身后有询及探巢人者,予厉色叱之)。”此诗与上述龚诗同韵。
有客来访,热情款待,有诗相赠,平易近人。由此可以得知,有关龚鼎孳“怜才好士,汲引后学,一往情深,久而弥笃”(聂先《百名家词钞·香严斋词》后附)之论,所言不虚。
“野夫真卧稻香楼”
王业兴,字鸣石,奉天(今辽宁省)人,顺治中期知庐州府,“治郡十三年”,有政声。在《为王鸣石郡侯书扇》(二首)中,龚鼎孳写道:“雨过城荫碧溆长,画龙彩鹢斗芳塘。使君心似冰壶月,不问荷香闻稻香。”“千村花柳映凫鸥,府主清廉岁有秋。租吏缓来兵甲远,野夫真卧稻香楼。”
九月十二日,正逢其三弟龚鼎臶(字孝积)生辰,龚鼎孳作有《满庭芳·季弟孝积生辰宴集》祝贺。阎尔梅亦参与此次聚会,其《别龚孝积·其二》有云:“三秋忘逆旅,一日共生辰(自注:孝积与余俱九月十二日生)。世事红尘幻,交情白发新。”
除了上述生辰之集,诸多名流在稻香楼有七夕之集、中秋之集,还相约有杨将军庙登高的重阳之集以及秋分之集等。有的在合肥逗留多日,倡和不倦。阎尔梅、杜濬、方文等人一直留至龚鼎孳离开合肥之时。
《鹊桥仙·七夕集稻香楼》为袁于令所作:瑶空为幕,银河为槛,一望秋光无际。伊谁长笛起楼西。正笑语、忽生幽意。
飞庐载酒,清波击棹,来往王维画里。轻绡玉臂晚风吹。莫辨是、衣香荷气。
袁于令(1592—1674),以字行于世,江苏吴县(今苏州市)人。入清之后,历任工部主事、员外郎、郎中以及湖广荆州知府等。作有《西楼记》《鹔鹴裘》《金锁记》《珍珠衫》等多部传奇,另有杂剧《双莺传》和长篇小说《隋史遗文》等。
在《中秋前二日,龚孝绪招集稻香楼》中,方文写道:“江城百战后,台榭总凋残。独尔建高阁,令人怀古欢,客随微雨至,衣似暮秋寒。赖有纤纤手,传杯夜未阑。”其《中秋日,龚公芝麓复集稻香楼》有云:“日日醉君家,听歌与看花。可怜明月夜,却被片云遮。移酒出山郭,张灯就水涯。同舟并仙侣,应不羡浮查。”
方文(1612—1669),原名孔文,字尔止,号嵞山,又名一耒,别号淮西山人、明农、忍冬子,安徽桐城人。明末诸生,入清不仕。其诗以语言平实、直抒胸臆而自成一家,有“嵞山体”之称,著有《嵞山集》和《嵞山续集》。
其间,秦虞桓等合肥诗人亦尽地主之谊,招待来宾与文友。比如,阎尔梅《秋分日,秦虞桓召饮限韵》(二首)与方文《秦虞桓招同诸公集谭影堂限韵》(二首)对此有记,且为同韵之作。
“天下士无双”
阎尔梅还作有《庐郡夏秋诗,为龚孝升作》(三十首),其三:“地名贤者擅,君得号庐江。身任朝廷事,功垂父母邦。世间人有数,天下士无双。倘赋归来早,居然胜北窗。”诗中的庐江,代指庐州合肥。旧时,郡名作为州之别称。据北宋王存编修的《元丰九域志》,淮南西路“庐州,庐江郡,保信军节度,治合肥县”。其十二:“须作救时相,堪题通德门。朝中推故老,海内感平反。察吏文无害,明刑杀不冤。西风衰草路,多少再生魂(自注:孝升时为刑部尚书,故云)。”
阎尔梅(1603—1679),字用卿,号古古,别号白耷山人,江苏沛县人,明崇祯三年(1630)举人。阎尔梅性情激切耿介,散尽家财,多年从事反清复明活动,妻妾皆因此自尽,自己则流亡十多年。但是,尽管政治选择不同,他与龚鼎孳私交甚好。《清史稿·龚鼎孳传》称:“傅山、阎尔梅陷狱,皆赖其力得免。”
阎尔梅的诗句中,表达出遗民人士对龚鼎孳关爱民生、造福乡梓、推行仁政、扶危救困等善行的由衷赞誉。
遗民诗人杜濬(1611—1687),原名诏先,字于皇,号茶村,湖北黄冈人。此人也属遗民中的“死硬派”,极为耿介简傲,与龚鼎孳却互相“慕重”,一直保持交往。其《送宋荔裳之官四川按察使序》云:“君子之学,出处二者而已。出处之道,处以为身,出以为民而已。处以为身者,当如宣城沈耕岩先生;出以为民者,当如合肥龚芝麓先生。”
杜濬《至庐州与孝升相见作》有云:“喜心翻到泪沾巾,传说君归信是真。草疏云霄优摄相,麻衣风雨葬慈亲。千秋业待呈知己,十载穷堪泣鬼神。交最岂宜来独后,应怜磨镜具随身。”并作有《祭龚太夫人文》。专程奔赴,赋诗撰文,表达出体恤之情与敬重之意。
稻香楼的“丙午雅集”,体现出“龚合肥”声望之高与影响之大。因为改仕清廷,龚鼎孳饱受争议,甚至遭受恶评。但是,其不昧“良心”、尽责尽力“救吾民”的内心坚守与济世安民的人生追求,得到广泛赞许。
历经岁月沧桑,昔日稻香楼雅集得以流传的诗作,如今残存散落于诸多名家诗文集以及相关志书中,拂去浮尘,熠熠生辉。这些古籍里所呈现的“稻香楼”,画意宛若仙境,诗情动人心弦,文风习习,神韵悠悠,成为古城合肥不可磨灭的风雅记忆,此类文化遗产弥足珍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