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雪
于我而言,一日最安心的时光,便是清晨被厨房漫开的烟火香气轻轻唤醒。天色微熹,屋内便有了细碎动静,年过七旬的家公早早系好围裙,伫立灶台,为一家人烹制暖心早餐。在外人眼中,他只是温和勤快、顾家体贴的寻常老人,鲜少有人知晓,这位终日围着柴米油盐打转的老者,大半辈子都是手艺精湛的木匠。
家公半生扎根故土,以木为生。到了本该安享清闲的古稀之年,他心疼我们定居外地,上班育儿两头奔波、忙碌不堪,毅然告别生活了大半辈子的故土亲友,跨越千里奔赴异乡,包揽家务、打理三餐。有他守着小家,我们少了生活后顾之忧,屋子常年整洁明亮,三餐四季始终烟火滚烫。
我始终敬佩家公深耕半生的木工匠心。他十七岁拜师学艺,执斧凿木,一晃便是五十二载。木工不仅是简单的体力劳作,更是极致的细心修行。木料坚硬厚重,丈量、裁料、切割、打磨、组装,环环相扣,分毫不能马虎。一丝尺寸偏差,器物便会形制歪斜、稳固不足,数十年手艺打磨,淬炼出他踏实较真、从不敷衍的品性。这份严谨,既刻在木工工序里,也融在烟火日常中。
家中大半家具,皆出自家公之手。当初迁居置业,他自备木料,亲手打造全屋器物。选材时,他走遍建材市场,细看木纹、掂量硬度,只选密实耐用的原木;制作时,独自丈量裁切、精细打磨,家中吊顶、餐桌板凳,无一不是匠心之作。这些木器无繁复雕花,造型朴素简约,历经数年使用,依旧稳固紧实、完好如初,每一处边角打磨,都藏着他对家人的温柔用心。
匠人骨子里的惜物与钻研,早已融入他的生活点滴。家中器物破损,旁人大多更换了事,家公却总愿意静心修缮:滴水的水龙头、故障的小家电、松动的桌椅螺丝,他总能耐心拆解排查,细细修复组装。在他心中,物尽其用便是珍惜,能修缮便不丢弃,能用心便不将就,这是老一辈匠人刻入骨髓的质朴,也悄悄浸润着我们晚辈。
年岁渐长,家公收起了相伴半生的斧凿刨刀,却把一脉匠心倾注于三餐烟火。从前潜心雕琢木头,如今用心守护家人。为了兼顾食材新鲜与家人饮食健康,他逛菜场总要逐摊比对品相,精挑生鲜荤素;不懂专业营养学,便凭着半生阅历搭配膳食,让每一餐适口暖胃。寒来暑往,风雨无阻,他每日五点半准时起身开火,待我们晨起,热饭热菜早已妥帖上桌。
家公生性寡言,不善表达温情,从不诉说奔波辛劳。可他的爱意具象可感:藏在亲手打造的木器纹路里,藏在修缮如初的细碎物件里,藏在岁岁年年不变的热饭香气里。一生择一技,深耕不辍,踏踏实实劳作,安安稳稳顾家,温柔且坚定,朴素亦赤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