来源:人民日报海外版
赵国光正在研判患者脑部影像。
赵国光和患者沟通病情。
图为中国国际神经科学研究所训勉。该研究所是首都医科大学宣武医院与德国汉诺威国际神经科学研究所合作建立的国家级神经科学研究中心。
当大脑突然“断电”、身体失去指令,人还能重新掌控自己吗?
跟诊那天,神经外科门诊里,癫痫和脊髓损伤患者各占一半。频繁的癫痫发作、脊髓损伤瘫痪,严重影响身心健康。
为提升疗效、丰富患者治疗选择,国家神经疾病医学中心主任、神经外科主任医师赵国光长期致力于脑功能性疾病诊疗与脑机接口临床转化。如今,植入式闭环神经采集刺激系统(ANS)用于药物难治性癫痫,可实时识别癫痫异常放电并自动干预发作;无线微创植入脑机接口(NEO)用于脊髓损伤患者,能够解码意念,驱动气动手套辅助上肢运动;另有成熟多年的脊髓电刺激(SCS),可用于减轻疼痛、促进功能恢复。
治疗癫痫:控制“马冲出围栏”
“脑电是大脑的语言,传递信息、支配动作,并支持意念和思维的产生。当大脑神经元突然发生异常放电,原本有序的信息交流被打乱,就像一匹马失控冲出围栏,引发反复发作的慢性脑部疾病——癫痫。”赵国光比喻道。我国约有1000万人饱受此病困扰,发作症状包括突发意识丧失、肢体抽搐等。病因复杂多样,可能与遗传因素、脑部结构异常等有关,也有相当一部分患者难以明确具体病因。
来自西南地区的30岁小伙贵顺,苦于致痫灶(大脑中异常放电的起源点)难以定位,且既往颞叶切除术后癫痫发作仍未得到有效控制,此次奔着脑机接口技术而来。他1岁时有过高热惊厥,去年在当地医院接受手术后,发作反而更频繁,最严重的一次嘴唇发紫、口吐白沫。
面对专家,贵顺瞪大眼睛,急于自述病情,但字词咕噜在嘴里,总也讲不清,大意是发作前20分钟就会感觉“不对劲”。
赵国光看着他,说:“别急,我问你答。平时记忆力怎么样?”——“差。”
“做什么工作?”——“在工地。”
“计算能力呢?100减7等于几?”——“93。”“93减7?”——“86。”……直到“79减7”,贵顺卡住了,低头算了1分钟。
“结婚了吗?”医生又问。“哎,我儿怎么敢找女朋友……”贵顺妈妈把一兜子药盒撂在桌上,压制着哽咽,“手术后怎么更严重?家里经济压力也挺大……”
赵国光笃定地回答:“疾病本身确实复杂,医生都在帮你们想办法。小时候有过高热惊厥可能损伤海马,部分患者多年后会发展为颞叶癫痫。他切了右侧颞叶,但左侧可能也有致痫灶,PET-CT显示双侧异常,但还需要更多证据。住院检查吧,农村合作医保能报销一部分。我主持的ANS早期临床测试阶段免费,可以评估一下是否适合入组。”
脑机接口为贵顺打开了一扇希望之窗。这对母子离开后,同属药物难治性癫痫的18岁女孩薇薇走进诊室。她的病程不算长,尚未接受过手术,怎样用最小代价换取最大疗效成了关键。
薇薇今年刚参加完高考,选了会计专业。首次癫痫发作是高二成人礼那天,操场上,烈日下,她突然倒地抽搐,神志清醒却说不出话。后来发作频繁到每天七八次,吃两种药物都控制不住,高三只能在家备考。
“孩子怎么出生的?”赵国光问。
“足月剖腹产,从小说话、发育都正常。”患者妈妈忧心地说。她举着手机播放监控视频,赵国光放大查看画面:“发作时头眼没有偏向一侧,也没有摸鼻子这类自动症。薇薇,发作前你自己有预感吗?”
“我感觉左腿麻,麻木感向上延伸,然后就倒下去了。”女孩一边比画一边说。
赵国光点点头,起身把薇薇的磁共振影像排在阅片器上,用笔圈出一块绿豆大小的发白区域,又在女孩头顶偏右点了点:“你左腿麻木的先兆,指向很明确——病灶位于右侧大脑半球内侧面的旁中央小叶附近,致痫灶高度可疑。这里的皮层增厚,可能导致局部神经元异常放电。”
薇薇咬着嘴唇认真倾听。赵国光解释,大脑皮层发育异常是青少年最常见的癫痫原因。薇薇属于药物难治性癫痫,需要补充脑磁图检查并接受外科干预。好消息是她的情况不用开颅,可以微创解决。
医学和科技每往前走一步,患者就能离健康更近一步。门诊后的采访中,赵国光表示,神经外科医生治疗癫痫,早已从单纯追求“切干净”转向“保功能”。早年致痫灶切除范围往往偏大,而今更强调在控制发作的同时,最大限度保全记忆、语言等功能,从“治病”进一步落脚到“护人”。
脊髓损伤康复:“奇迹”案例燃起希望
有位“明星患者”的名字,在诊室里被反复提起:“我们在新闻里看到老杨的情况,他已经能捏起一张A4纸了。”“我看老杨恢复得很好,也想来试试脑机接口……”
老杨,因车祸致颈段脊髓完全性损伤、四肢瘫痪14年,于2023年10月24日接受NEO首例临床植入试验,手术由赵国光团队联合清华大学洪波团队实施,引发社会关注。
两枚一元硬币大小的体内机植入颅骨,电极置于大脑硬膜外,体外机吸附在头皮上,为体内机无线供电并接收神经信号。信号经解码后,驱动气动手套或其他外部设备,实现“意念控制”。
术后3个月,老杨通过脑电活动,成功驱动气动手套,完成独立喝水,抓握准确率超90%。后续更实现了弹琴、下棋、拿取小物体等精细动作,左手和腿部部分功能改善,提示存在神经重塑可能。
瞄准这样的效果,脊髓损伤患者家属慕名而来,寻求前沿科技带来的“奇迹”。他们适合做脑机接口吗?
一看所处阶段。
一名65岁老人,暴风雨天被树枝砸中,脊椎骨折、脊髓完全断裂,肌力0级,脊椎内固定术后仅11天。面对家属急切的询问,赵国光解释:“您家老人还在急性期,需要先系统康复半年,确认无显著功能恢复后,再考虑植入式神经调控技术。”
二看自身恢复能力。
壮年男子邢英,本身有严重的颈椎病,跑步时意外摔伤,颈2至颈7节段脊髓损伤,高位截瘫已两年。妻子为他租来外骨骼机器人,经过积极康复训练,邢英已能在外骨骼支撑下站立、迈步,还能独立握勺吃饭——恢复超出预期,说明脊髓残存传导通路尚在。赵国光建议,先用脊髓电刺激减轻下肢疼痛、调节脊髓运动网络功能,配合支具和外骨骼训练。若效果不足,再评估脑机接口。
三看目标恢复部位。
“瘫痪22个月了,把我折磨得身心俱疲,吃饭排泄都靠别人帮助,只有大臂能抬一点。”52岁患者老杜,在视频通话中诉说苦楚。
赵国光理解地说:“是,意外受伤导致的瘫痪特别难受。我国现有脊髓损伤患者约370万人,青壮年多因车祸、坠落致残,老年人常由跌倒引发,高颈段损伤可导致四肢瘫。放在过去,自身恢复能力较弱的患者进入平台期后,可用的办法就不多了。但脑机接口带来了新的希望,有助于改善上肢功能;脊髓电刺激在减轻下肢疼痛、辅助步态上用得更成熟。您希望优先改善哪里?”二人沟通过程中,老杜眼里闪起了泪花。
从实验室到手术台:如履薄冰 全力以赴
癫痫患者贵顺、薇薇,面临着疾病反复发作与潜在猝死风险;脊髓损伤瘫痪患者邢英、老杜,与行动能力丧失做顽强抗争。此外,我国现存的近1700万名阿尔茨海默病患者,正经历记忆减退,语言、空间感知、自理能力下降;每年新发400余万脑卒中患者,存活者大多出现偏瘫、失语……
赵国光在诊后采访中表示:“神经系统疾病给患者和家庭带来的压力,集中落在‘失智’和‘失能’两端。这两件事是全球健康领域的硬骨头,是降低生活质量甚至因病返贫的重要原因,也是植入式神经调控技术试图回应的核心问题。”
2014年巴西世界杯开幕式上,一名因车祸瘫痪的小伙子,借助脑机接口与外骨骼踢出首球。这一画面进入赵国光的视野后,他自2016年起与美国杜克大学米格尔·尼科莱利斯团队合作,在国内率先开展无创脑机接口辅助截瘫康复探索。
他对比分析了脑机接口的3条技术路线:侵入式以美国神经连接公司(Neuralink)的脑机接口为代表,把几十上百个微电极点植入大脑皮层内部采集神经信号,现阶段主要面向残障人群运动与交流功能重建,远期有望实现意念控制机器人、智能家居等外部智能体;硬膜外半侵入式以NEO、北京脑科学与类脑研究所体系研发的“北脑一号”为代表,电极置于硬脑膜外、不穿刺脑组织,在疗效和安全之间取得平衡,驱动脊髓损伤者完成手部动作控制;非侵入式如头皮脑电EEG,无创、低风险,但信号较弱,难以支撑精细运动控制等复杂功能重建。
专家表示,相较于非侵入式脑机接口,侵入式与半侵入式信号更强,在生物相容性和长期稳定性方面也已取得阶段性进展,但离大规模长期应用仍有距离。目前,无论哪种路径,适应证界定、医保支付与诊疗规范都还处于探索阶段。
选定路径后,手术怎么做?无影灯亮起,一名科技“帮手”登场助力——赵国光团队牵头研发的国产神经外科手术机器人“睿米”,形如带机械臂的导航台,此前多用于肿瘤活检、脑出血穿刺,如今拓展至脑机接口电极植入,可快速锁定靶点、过滤手部抖动,将植入误差控制在亚毫米级。目前,“睿米”已进入国内外200多家医院。借助5G网络,三甲医院专家还能实时指导外省医生操作该机器人。
医疗技术迅速迭代,但医学的底色始终是人文温度。“医学教育里有个词叫Doctor Shadowing(医生影子),强调让医学生尽早进临床,像影子一样站在医生身后观摩,在耳濡目染中熟悉基本功、涵养医德情操。”赵国光说。
走出诊室,记者看到一面装饰墙上写着中国国际神经科学研究所训勉:如履薄冰,如临深渊,全力以赴,尽善尽美。
神经外科诊区还等候着很多患者和家属。他们的希望,正随着每一步“硬核”创新技术落地,每一次看见、关怀和安慰,一点点生长。(本报记者 陈静文文/图)
(文中患者皆为化名)
《人民日报海外版》(2026年08月18日 第 09 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