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来源:新安晚报)
转自:新安晚报
近日,有幸读到作家张华侨先生的新作《冲破海禁:汪道昆与晚明变法》,颇感震撼与亲切。
震撼的是,这部以明代徽州人汪道昆为主角的历史著作,呈现了一位徽州之子与大航海时代的历史渊源;亲切的是,书中主人公汪道昆的籍贯,就在今日黄山市徽州区西溪南镇,西溪南在明代属于我的故乡歙县。张华侨以翔实的史料和生动的笔触,为我们还原了这位“文韬武略兼具”的晚明人物如何在“海禁”与“开海”的激烈博弈中冲破制度桎梏、推动月港开海的波澜壮阔的历史。而贯穿全书的一条重要暗线,便是汪道昆与徽州、与黄山之间千丝万缕的精神联系。
汪道昆(1525-1593),初字玉卿,后改字伯玉,号南溟、太函。他出生于徽州西溪南乡松明山的一个盐商世家。祖父汪守义经营盐业,为人性情豪爽,喜欢喝酒听戏。正是这样的家庭环境,赋予汪道昆生性自由、不循规蹈矩的品格。
张华侨在书中深刻揭示了这一出身对汪道昆一生的重要影响。徽州之地,八山半水半分田,生存空间的狭窄迫使一代代徽州人走出大山,走向四方。“贾为厚利,儒为名高”,黄山养育了汪道昆山的沉稳与坚韧,而徽商的血液也赋予了他海的视野与魄力。这种“山”的品格与“海”的抱负相互交融,正是汪道昆日后能够超越同时代士大夫的狭隘眼界,敏锐地看到开海对于国家与民生之重要意义的精神根源。
张华侨在书中以细腻的笔触描绘了汪道昆早年在徽州山水间的成长经历,让读者看到,一个敢于“冲破海禁”的人,首先是一个被黄山的大山大水打开了胸襟的人。
明嘉靖二十六年(1547年),汪道昆中进士,从此踏上仕途。他历任义乌知县、襄阳知府、福建按察使,官至兵部左侍郎。在福建任巡抚期间,他直面东南沿海“海禁”政策带来的种种弊端。张华侨在书中以大量史料还原了汪道昆推动月港开海的历史过程。月港(今福建漳州海澄)是明代中后期最重要的民间对外贸易港口之一。汪道昆凭借其“文韬武略兼具”的实干精神,在“海禁”与“开海”的激烈博弈中,突破制度桎梏,推动月港开海,从政策构想落地为改变中国乃至全球贸易格局的历史实践。值得注意的是,张华侨并没有将汪道昆简单地塑造为一个“开海派”的符号,而是深入他的内心世界,展现了一位徽州之子在面对国家大义与个人进退时的复杂心路。
汪道昆一生多次仕与隐的经历,使其始终处于矛盾漩涡之中——这既是作为儒者的家国担当,也隐约可见黄山所赋予他的那份对自然与自由的向往。他号“南溟”“太函”,“南溟”指向浩瀚的南海,“太函”则让人联想到黄山云雾缭绕的山谷——山与海,在他的精神世界中始终并存。
汪道昆致仕后回到家乡西溪南,张华侨在书中详细记述了汪道昆晚年在徽州的交游与文化活动。汪道昆与徽州的一位重要人物——官至浙直总督的胡宗宪交集,主要集中在共同抗倭和身后鸣冤这两件事上:明嘉靖四十年(1561年),汪道昆任福建按察司副使,与时任浙直总督胡宗宪、名将戚继光一同平息倭乱。胡宗宪派遣戚继光奔赴福建沿海,与汪道昆并肩作战,汪道昆还曾招募“义乌兵”开赴前线。后胡宗宪因朝中派阀争斗被构陷,在狱中自尽。汪道昆对他屈死深感不平,积极为之奔走鸣冤,曾向朝廷投书申诉。万历帝即位后,汪道昆曾向徽州人、三朝元老,也是著名的歙县“许国石坊”的主人许国写信,恳请他上疏,为胡宗宪鸣冤,前后历时十多年,最终促使朝廷为其昭雪。
张华侨在书中还特别关注了汪道昆的文学成就。作为明代文坛的重要代表人物,汪道昆与王世贞并称“汪王两司马”。他创立“新安诗派”,著有《太函集》《大雅堂乐府》等。他的诗文创作深深植根于徽州文化的土壤——徽之黄山,不仅是他地理上的故乡,更是他精神上的原点与归宿。值得一提的是,汪道昆与黄山天都文学社(即明代著名的“天都社”)渊源颇深。天都社是黄山历史上第一个文学团体,明嘉靖二十一年(1542年)由歙县诗人陈有守、王寅等人创立于黄山,史称“黄山十六子”。明万历年间,汪道昆的同乡后学潘之恒与方弘静等人一起,再续天都后社时,汪道昆虽未直接入社,却对天都社的发展产生了深远影响。尤其是,他致仕归乡后,以“黄山主人”之姿广邀天下文士游历黄山、诗酒唱和,客观上为天都社的持续兴盛营造了浓厚的文化氛围。
徽州之子,这不仅是一个地域身份,更是一种深刻的文化基因。海疆之光,这不仅是近代思想启蒙的先行之光,更是抵御外侮的民族气节之光。张华侨的《冲破海禁:汪道昆与晚明变法》,是一部视野开阔、立意深远的历史著作。他将汪道昆这位徽州之子置于大航海时代的世界历史背景中加以审视,让我们看到,在16世纪全球贸易格局发生巨变的前夜,一位来自黄山脚下的徽州士人,以其超越时代的远见与担当,为中国的海洋事业留下了浓墨重彩的一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