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来源:工人日报)
鲁中盛夏,临淄桐林遗址。清晨8点,一个身影蹲在探方边,取出手柄磨得锃亮的洛阳铲,铲头稳稳探入土层。
2025年12月,山东省文物考古研究院为孙亮申举办了一场荣休仪式。此后,这位考古技师并没有离开探方——每天上午8点到11点半,下午1点半到5点,孙亮申依然出现在工地上,晚间还会整理资料,将工作日志发给领队。
今年,国家文物局、全国总工会联合公布首届“全国文物大工匠”宣传选树名单,孙亮申名列其中。37年,近300项考古调查、勘探、发掘,5项入选“全国十大考古新发现”,岁月为印,广野为卷,孙亮申在石与土间写下“大地之书”。
麦秸铺走出探方“福将”
1988年,孙亮申高考失利,闲居在家。父亲偶然听说省考古所要招一批年轻人,便帮他报了名。自中学时期就对历史感兴趣的孙亮申,通过考试被录取。
同批学员被集中到章丘宁家埠培训,为期两个月。正值麦收时节,地上铺了麦秸,就成了200多号人的床,一人的铺位不过60厘米宽,睡一觉被窝里全是草屑。
其间,陆续离开的学员不少,有的是被艰苦条件浇了冷水,有的是热情和精力难以为继。培训的前半个月学理论,之后,懵懵懂懂的学员们被拉到工地实操。
打开探方,满眼灰蒙蒙的土,“根本分不清地层”。眼看有人上手稳健麻利,孙亮申却连基本操作都摸不着头绪。
“越挖越烦,怀疑自己根本不是干这一行的料。”但骨子里那股不服输的劲儿,一次次按下他想要放弃的念头。
1990年,章丘城子崖遗址。入职后的孙亮申第一次跟着探工师傅学打洛阳铲,两小时下来,手上满是血泡,铲柄还把下巴顶出了血。老师见状,让他放慢进度单独练习,但孙亮申不肯休息,站在旁边自己练。
经过反复观察和练习,孙亮申渐渐摸出了门道,两三天后,他掌握了要领,跟上了进度。自此,一把洛阳铲,一握就是30多年。
“我对新鲜事物充满好奇。”2003年,孙亮申第一次见到全站仪。北京大学的张海老师操作仪器时,他就主动帮忙拿设备,站在旁边看,拿小本子记操作步骤,不懂就问。经过不断摸索,等到2006年单位购入第一台全站仪时,他已经能独立操作。
“遇到困难没有关系,关键是要去做、去解决问题。干,就是答案。”孙亮申说。
2002年,日照海曲汉代墓地。5月开工,要求7月雨季来临之前必须完成。考古人要抢在天气变脸之前,把该收的收了,该藏的藏了。1个多月的时间,3个封土区,每个底下都有多个大墓,墓穴存水很多。有时没有雨靴,大家就光着脚干,碎石头扎破脚、扎破手,是常有的事。
“中午吃完了饭,扔下饭碗就往工地上赶。”孙亮申说,“确实艰苦,但出的东西好。精美的漆器一出来,真是累也觉不出来了。”
探方里的“挑瓜”智慧
“考古不是简单重复‘挖’这个动作就能有所发现,必须带着思想和方法,要循着科学、规律和逻辑。”这是孙亮申的老师教他的,也被他在实践中反复验证。
2008年,寿光双王城盐业遗址。在项目初期,煮盐窑就已经显露出来。孙亮申受到现代盐池的启发,结合已发现的卤水井,认为单靠小陶器提卤水炼盐,效率太低,应该还有沉淀蒸发的环节。于是他在煮盐窑南边开了两个探方,一天接着一天挖,终于,盐池子出现了——池子和池子之间的埂,清晰可见。
博兴龙华寺遗址的情况更考验眼力。发掘的唐代寺院仅存一座单体殿址,四周全是厚厚的淤土。孙亮申出生在黄泛区,熟悉黄河泛滥的地层特点——千年流水,泥沙淤积,把历史一层层掩埋。他琢磨:“这么重要的一个寺院遗址,不可能只有两间屋子。”
孙亮申拿着探铲,探了将近一星期,把淤土层打透了——下面果然发现了夯土。之后进行解剖探沟,在2021年春天,大殿、前殿、配殿,一一浮现。
“我的老师曾经说过,生土里掺着烧土颗粒的地方,最容易出错。可能是房址,也可能是墓,而早期墓,很难被发现。”孙亮申说,所以,考古必须要动脑子。
孙亮申打了个比方:“就跟挑西瓜一样,光看皮,谁也不知道里面什么样,得通过平面、剖面去分析、去推理。”
最重要的底气
孙亮申笑着自评:“带徒弟,我算是严慈相济。”
他曾因为徒弟工作时戴耳机听音乐提出严厉批评,要求年轻人在项目现场保持高度专注,随时观察学习,以免遗漏重要信息。在私底下,孙亮申则和他口中的“孩子们”,“处成了一家人”。
2023年,高青陈庄遗址,西周大墓。墓室里泥泞积水,空间狭窄,几个学生都不敢下手。“我来。”当时已年近花甲的孙亮申,在膝盖下垫了块泡沫板,跪在泥水里清理青铜器,一跪就是好几个小时,累了就站起来直直腰、抖抖腿,接着再干。
“勘探时漏掉一个探孔,可能会错过重要线索;发掘中未及时提取脆弱文物,可能会导致不可逆的损毁;记录不准确,后续研究就会走偏。”聊到带徒,孙亮申还提了16个字:脚踏实地,一丝不苟,善于思考,责任担当。这是他对自己的要求,也是对后辈的期望和托付。
考古人一年300多天在工地,没有周末和节假日可言。孙亮申的孩子今年32岁。“从小到大,我没怎么管过。”说这句话时,他的目光落向远处。
早些年,孙亮申家里有十几亩地,上有老下有小,爱人独自支撑,压力很大。那段时间,孙亮申思想斗争了很久,想过换一份离家近的工作,见他迟迟没有行动,妻子说:“你是真心热爱考古,去吧,家里不用你管。”
孙亮申感慨说:“这份理解和支持,是我能坚持30多年最重要的底气。”
夕阳西下,临淄桐林遗址的探方里,孙亮申收起洛阳铲,拍拍膝头。大地不语,土层有言。那些被他唤醒的陶片、骨器、夯土与基址,还将留下新的故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