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成为守望的一道风景

  我们槐树地村自古兴盛植树,只认槐,从唐朝王姓建村始,植下第一棵槐树后,几乎家家门前栽槐,有槐文化的根脉。自然,村里对槐树有股神秘的崇拜,谁家门口栽的槐树旺,谁家日子便蒸蒸日上。哪家孩子生下不健康,会拜棵槐树为干爹,按时去磕头,过年给槐树贴上大喜字。提起槐树,方圆百里的人会说:哪里的槐树也没有人家槐树地的槐多,槐好!

  村东十字路口有棵百年古槐,高大茂密,三人搂抱不过来的树干,包裹了厚厚的老皮,有的地方开了裂,藏下不为人知的秘密。它上百年如一日的模样仿佛没有变化,时间在它身上并没有留下印痕。老槐树很乖巧,树干拐了几个弯,伸向天空,好像特意留下缓缓的坡度,让孩子们爬上爬下。少年时,我身子多病,人瘦小,不是感冒发烧,就是胃疼肚子痛,三天两头请假,躺在炕头上。母亲在一天晚上,悄悄对父亲说:“让二小子认大槐树做干爹吧!”等到我十月初二生日那天,母亲喊我,让父亲领我去认干爹。篮子里装一瓶酒,两斤桃酥,待夜深人静,我们来到大槐树下,高大的父亲把桃酥和饼干搁在树杈上,作个揖,给树洒了半瓶酒,然后让我给老槐磕头。父亲念念有词,念了啥,听不甚清楚,大概是保佑之类的话。

  父亲念叨完了,侧耳听去。大槐树呜呜作响,仿佛有鸟鸣和人声,仔细听如喜鹊的叽叽喳喳。我身子抖索一下,问父亲:“爹,大槐树好像在说话。”父亲摆摆手,再把耳朵贴近槐树,听过一阵后,他拍拍手,煞有介事地小声说:“过了,应了,大槐树认你了!”下弦月淡淡的月光里,父亲满脸笑意,仿佛走在阳光灿烂下,捡了元宝般高兴。

  自此,我对老槐充满了敬畏。

  以我的知识,晓得这是乡间民俗的文化传承,虽然掺杂了迷信,却含着对自然的崇拜,把槐作为保护神,说它是我们村的图腾不为过。从哲学角度看,人与树均为生命,生命之间有共鸣,也有排斥。人要怀崇敬之心,感恩草木,和谐共存。老槐树虽然不会说话,它搂了多少阳光,存了多少鸟鸣,经受了多少风雨雷电,自然形成自己的语言系统、自己的声音,你跟它耳鬓厮磨混熟了,便听见它会说话,听得懂它的语言,欣赏到它美的音乐,和睦共生同长,你跟它隔阂,自然不懂它,它也不会跟你说话。

  春夏秋冬,老槐树默默地看着孩子们走出村子,去五里地外的学校,晚上笑嘻嘻迎我们回来。最喜欢夏天的中午,处处烤得烫人,吃了午饭的村人,满身汗水,迈步来到老槐树那儿乘凉。老槐树从不出汗,满身玛瑙一般的花儿,香气四溢,密密的叶子发出清凉。嗅着槐花香,风被香气浸润,在老槐树下格外舒坦,往来的风毫无遮拦,坐下或者躺在树下,敞开肚皮,一会儿便凉透了。晚上,这儿如个小集市。听着老人们讲故事,中年人讲新闻。讲起牛郎织女的故事,我们爬到树上,躺在树杈上,仰望星空,仿佛自己便是牛郎,有了飞上天河的心思。外来的陌生人,来到村口,会被老槐树的高耸入云、枝繁叶茂吸引,崇敬之情溢于言表。

  1981年我回老家结婚,妻子被娘家哥骑自行车载到村口树下,我让她下来,向老槐树作揖,然后抱她进家,紧紧搂抱住老槐的祝福。出嫁的女子,在树下上轿上车,出了村口,转身望着老槐树,眼泪流出来。村里有夫妻两口子建了砖瓦厂,发家致富后,男人有了外遇,欲跟媳妇离婚。媳妇痛苦难忍,欲自挂老槐枝上。在她头伸进绳扣时,树枝断裂,被人救下。村书记登门训斥男人:“你咋搞的嘛,老槐都看不过眼去,护着你媳妇。立马断了你的念想,好好过日子,要不,你会被老槐耻笑,被村人唾沫淹死!”男人跟媳妇重归于好,和睦相处过日子。

  每日早晨,我来到它身旁,双手伸向它,一手弯曲胸前,一手平向它,围它正步走。村人不晓得我在做啥,我回答道:“我在跟老槐说话,向它问安。”其实,我只想听听它说话,从那有节奏的10赫兹的声波里,汲取能量。赫尔曼说:“树是圣物。谁能同它们交谈,谁能倾听它们的语言,谁就能获悉真理。”能不能得到真理,我不敢说,但从它身上汲取抵御寒冷的力量,跟它一样顽强地站立于世,是我认同的。

  每次经过老槐树身旁,我会站住向它点头致意。村里什么都在变,只有老槐树依然是慈眉善目的模样,日夜守望着村里的一举一动,守望成一道美丽的风景。

(壹点号/牟民 作者/牛图)

专家点评

  万物皆有生命,这是典型的文学思维。中国传统文化、文学中有着丰富的槐树故事,“槐树”已然成为一个文化符号,蕴含着人丁兴旺、家族繁盛、文化昌荣等吉祥的意义,有点类似于荣格所说的原型。这些意蕴,最初应是与槐树本身的生物特性有关——生命力旺盛、树型美丽、生虫少等,但作者写槐树,是把自己对生活的理解、期待与向往写进去了,这样作品就成了“有意味的形式”。作者着力于写眼前的槐树,稍嫌“平”了些,若能把神话、历史、艺术中的槐树融入其中,相信一定会更“有意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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