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菁
长篇小说《不虚此生》带有浓重的自传色彩。作者郑锦杭不仅分享了从事基础教育领域的种种心得,更在叩问一个根本性问题:人应当如何度过一生?
主人公林大方从小的梦想便是站到三尺讲台教书,她选择考取师范学校,毕业后却被分配回农村学校实习。她感到迷茫:从农村读书出来,怎么又要回到农村?她天性内敛,不喜张扬,初登讲台时忙得焦头烂额,与老师、学生、家长之间时有摩擦,应接不暇。幸得资深教师李若水的帮助,她逐渐适应教学节奏,并有余力打磨公开课等教学评比项目。这些日常教书的心得和细节,与作者深耕基础教育三十余年的经历密不可分。即便主人公后来弃教从文,转型做记者,奔赴更广阔的世界和舞台,不变的依然是一颗赤子之心,勇于追求个人理想。
书中围绕林大方塑造了一系列人物群像:坚守教育理想的李若水,推动教育改革,却治不好女儿厌学辍学的“顽疾”;韩晚成是与林大方共度30年人生的灵魂伴侣,始终执着于对建筑理想的追求;书中最具烟火气的当数林大方的母亲王如玉,这位果敢、刚毅的农村妇女,以一己之力托举林大方走向更远的世界。
全书以现实、回忆与梦境三重时空交织叙事,而非线性推进,试图回答“教育的尽头是人心”这一核心命题,同时书写了数十种不同形态的人间之爱。这种非线性叙事让时间在文字间不断跳跃,情节发展通过情绪、回忆、潜意识以及闪回等方式推动,自带一种诗性色彩。“梦境”在全书中成为核心意象——“梦比什么都自由。它没有禁忌,没有束缚,没有时间和空间的限制,信马由缰”。在作者看来,拥有梦境如同拥有两种人生:一个在醒时,一个在梦中。梦让遗忘与记忆同时发生,让人在醒着的时候努力地遗忘,又在睡着后轻而易举地记忆。
作者将写作称作“我的神话与梦境”,这实际上表明:整本书的书写行为,就是一种对梦境的呈现。作者通过文字构筑了一个介于真实与虚幻之间的精神空间,在这个空间里完成对过往的追溯、对母亲的思念、对生命源头的回溯。不难看出,书名“不虚此生”的哲学内核也与“梦”的隐喻息息相关。作者正是通过写作传达自身对生命和“为何而活”的思考:人生如白驹过隙,如梦般短暂,才更要“诗酒趁年华”,真切地活过、爱过、坚持过,才算不虚度此生。梦境在此成为“短暂易逝的人生”的隐喻,而“不虚此生”则是对这一隐喻的有力回答。
作者践行“像写诗一样写书”的创作理念,每章标题化用苏东坡词句,语言追求凝练留白。全书分为五个章节,名称借鉴苏东坡的诗句,分别为“隙中驹”“我亦是行人”“也无风雨也无晴”“此心安处是吾乡”“愿人无别离”,暗合作者对“人生如寄”这一主题的探究——苏东坡的旷达成为整部小说的精神底色。在作者看来,苏东坡“于逆境中坚守本心,于浮沉中保持轻盈”的境界与她追求的“举重若轻”不谋而合。无论是林大方从教师到记者再到写作者的一次次出走,还是母亲王如玉“被一张火车票改写的命运”,抑或李若水教育改革的举步维艰……他们都是一群为追求理想而常常身陷囹圄之人,面对挫折,最终都选择了遵从自己的内心。
在笔者看来,本书亦有令人抱憾之处。主人公林大方是一个“被说了太多”的人物,身上叠加了过多的标签:农村出身、师范毕业、教师转行、记者、写作者……这些经历虽然具有传奇性与话题性,但人物的动机与情节叙事的内在逻辑都稍显薄弱,不够具体。读者知道她“不能忍受活着死去”,也明白她选择写作背后的人生追求,但这些具体的挣扎、成本与代价,在叙述中往往一笔带过。此外,作者追求“沉默与寂静”的美学无可厚非,但长篇小说需要持续的叙事动力。当全书从头到尾维持同一调性的“内省独白”时,人物行动被稀释,情节推进变得缓慢,读起来难免略感沉闷。
问题又回到了最初:“不虚此生”如何可能?这本书没有直接给出答案,而是借由人物沈锐道出了人生的真谛。书中,沈锐为了减轻母亲的负担,放弃继续读研究生的机会,选择当老师。面对周围人的不解,他说:“不是每个人都有机会实现自己的理想,不是每个人都能走自己想走的路,很多人最后也许就是走了最不想走的道路,但也走下去了,有的也走得很好……没有任何可能性的人生才是最可怕的人生,也是最不值得过的人生。”而当林大方面临“教书还是写书”的抉择时,她选择了写作——用文字来证明自己,“赎回自己的才华”,活出一种不一样的人生。书中对“不虚此生”的这两种阐释,都建立在一个未被言明的设定之上——必须首先知道自己“要什么”或“不要什么”。沈锐知道自己要减轻母亲的负担,林大方知道自己“不能忍受活着死去”。
本书的价值不在于提供人生的终极答案,而在于呈现一种“真切活过”的样本——即便有缺憾、有过错、有未竟的理想,人间依然值得。这部“又浅又深”的小说,或许正在教会我们:人不是活一个圆满,而是活一个“认认真真”的抵达过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