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父亲的鱼塘

  □张志奇

  那年暑假,父亲决定把屋后的那丘田改挖成鱼塘。

  上世纪八十年代初,农村分田到户,许多人家开始建新房。我家也不例外。搬进新房后第二年夏天,父亲计划把屋后角那丘两分左右面积的田土挖出,移填到建房时制作红砖而挖出的深土坑里去,从而把那丘田硬生生改造出一口鱼塘来。

  那个年代,没有挖掘机等现代化机械,要移土挖塘,这两分多田下挖一米多深,一百多立方米的田土,都要靠人力,用铁锄头和竹编粪箕手挖肩挑移走,谈何容易!

  父亲趁我们四兄弟放暑假,动员我们四个,加上自己,全家五个男劳力全上阵。行动口号很响亮:“古有愚公移山,今有张氏挖塘!”

  头两天我们都还很新鲜,两个哥哥负责担泥,我和弟弟负责上泥,父亲负责挖泥,分工明确,兄弟们有说有笑,造塘工程也有条不紊地进行。那时候的我们都还在校读书,肩膀也还稚嫩,平时最多也只是挑挑水,没有担惯重担子的,接连几天顶着火辣辣的太阳担泥,一个个累得满头大汗,这劳动强度相当于天天搞双抢,很辛苦的。不出三天,一个个就疲态尽显,无精打采起来。

  父亲想了个办法调动我们的劳动积极性。他提出大家一起猜谜语,谜面自拟,拟出谜面由大家猜地名,最先猜出者可以休息一轮。这下我们几兄弟马上来了兴趣,肩上的钩子扁担也不觉得沉重了。

  时光已过去四十多年,我还清楚记得当时父亲出了两个书上的谜语(当年父亲订有《读者文摘》)让我们猜地名:千里戈壁滩;两个胖子结婚。后面又自拟了两个:六月天穿絮衫;滚锅上的虾米。前两个不一会儿就被我们猜出来了,最后面的那一个苦想半天也猜不出来,父亲提示说要联系我们家乡话及谐音字,才能解答。待揭晓答案后,大家哈哈大笑,不禁拍案叫绝。直到现在我都觉得父亲的这两个谜面,特别是那个“滚锅上的虾米”,不仅与家乡方言关联,更与乡村生话紧紧相关,真是太精妙了!在我心中,从某些方面来说,父亲就是语言大师。

  父亲虽然早年辍学,学历不高,但他能在日常生活中自我学习。我少不更事时,发现父亲有一本几斤重的厚书:《中国楹联大全》,原来父亲还是中国楹联学会的会员。难怪父亲平时为亲邻红白喜事作对拟联,作品都能朗朗上口,韵味十足又贴近乡村生活。我一直记得父亲在七十周岁时的自撰寿联:庆古稀位退业休冶性陶情宜福寿;余遐年心闲事少养花种草亦妩媚。这对联把他和母亲的名字嵌入首尾,并把退休生活那闲逸状态表现得淋漓尽致,拟得很巧妙。

  时光漫漫,岁月匆匆,挖塘至今,已过去四十多年,我还清楚记得,当年我们兄弟与父亲一起劳作的快乐场景。

  鱼塘很快就挖成了,放入了鱼苗。从此,屋后的这一方鱼塘就成了父亲最常去的地方。

  父亲又在鱼塘边及更大面积的菜园里栽上了各种果树树苗:有杨梅树,有桃树、李树、橘子树,还有一株当年很少见的柿子树。这样,屋后的风景一下就诗意起来:春天一到,一池碧水映桃枝;夏至入夜,虫鸣蛙鼓敲窗棂;秋深黄昏,橙橘金柿竞夕阳;而到了冬底年前的景象就是“放水干塘鱼满仓”!

  我们家自此告别了去镇上赶场买鱼吃的历史,父亲不仅让我们家年年有鱼,而且是年年有余。有余之后,父亲也不卖,而是送。到了年底,外婆家、舅舅家、姨妈家、姑妈家……家家不用买鱼,都吃父亲鱼塘养的鱼。父亲除了自己砌了个小池养几条年后吃之外,其余的都会送掉,亲戚朋友,左邻右舍,都能吃到父亲鱼塘养的最新鲜的活鱼。

  父亲一惯乐善好施。建新房时,自己设计,用杂木制作出一个蜜蜂样式的护栏模具,用水泥倒出来的蜜蜂护栏惟妙惟肖,装在那吊楼上,涂上白色,与当年流行的红砖青瓦相得益彰,既美观又实用。村上的邻居们建新房时,特别是那几个跟父亲学了养蜂的人家,都来向父亲借模具,也装上蜜蜂吊楼护栏,父亲来者不拒,尽力支持,几年后,蜜蜂护栏成了我们那里红砖新房的标配。

  那几年,父亲的鱼塘成了他科学养鱼的试验场,记得当时他还在鱼塘的岸边,专门种上一畦碧绿的荞麦草,是喂给塘里的草鱼吃的。每天放学后割鱼草也成了我珍贵的时光记忆。

  在老家柜子的玻璃压板下,至今留着一张照片,照片中父亲站在院中压水井水池边,双手抱着的那一二尺长的草鱼通身闪着银光,正拼命挣扎,几欲脱身而逃。母亲则身穿厨房的围裙,正满脸笑容,幸福地望着父亲,她在等着父亲处理好鱼,为我们炒一锅新鲜鱼块。

  二十年后,父亲竟然亲手把自己辛辛苦苦养的鱼塘给填了。

  彼时,我们四兄弟都已大学毕业,到城里工作,先后成家立业,老家的房子也就只有父母两人在住了。我们平时工作忙了,只有在过年过节时才有假回老家来。

  某年过年回家,一看房后面的院子,那鱼塘不见了,又被填平变成了菜畦!我连忙问父亲怎么回事,父亲一下就陷入了沉默。

  原来,那一年正是二哥在长沙重病之年,为了让家乡年迈的父母放心,我们兄弟一直隐瞒二哥的病情,到后面实在无法隐瞒时,病情已相当严重了。那时山村的信息还不发达,交通也不方便,父母远在山村老家,心里急得不行,却无能为力。后来竟然听信风水先生说这屋后鱼塘影响风水,是造成二哥病重的罪魁祸首,父亲毫不犹豫把鱼塘给填了,恢复成了菜园。

  我一直不理解,崇尚科学的父亲为何忽然信了这风水先生的话,轻易把自己“陶情冶性”之地的鱼塘给舍弃了,年年有鱼也不要了,“年年有余”都不想了呢?直到我也有了家,我也有了孩子,我的孩子日渐长大,我才深深理解,在父亲心里,为了自己的孩子,为了整个家,什么都可以舍弃。

  转眼,父亲已经故去十多年,他安息在凤岭山坡,刚好能看到山下的老屋,老屋已荒废多年,但我们兄弟一直在维护修整,不会让它破败。前几年把屋顶瓦全换了,防止漏水湿墙,前几天老四又专程回去一趟,把屋前屋后的杂草清除干净。

  屋后那一池父亲的鱼塘,恢复成菜园二十年了,菜园里父亲忙碌的身影早已不见,而父亲亲手栽种的果木树,依然繁茂生长。在他的屋后,也依然春有繁花秋有实,夏有凉风冬有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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