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重庆晨报特约撰稿 陈泰湧
一个地方的历史,有时不是写在碑上,而是藏在路的转弯处。重庆的转转立交桥,就是这样一个神奇的地方。《疯狂的石头》片尾呈现的黄渤在转转立交桥上疯跑的场景让故事在捧腹大笑之中余味悠长。
转转立交桥的官方命名叫融侨立交,是全国罕见的一座全方位720°旋转立交,主体结构形似三层转盘。回到现实中,转转立交桥与重庆的其他网红打卡地相比就冷清得多,桥上没有人行道,只能是驾车通行,且位置又隐藏在铜元局片区的深处,一般游客少有到达。
在重庆,一说到桥、隧,往往都能轻松地在前面冠以一个“全国罕见”或“全国第一”,就在距离融侨立交1公里左右,就是一座“全国城市最高的匝道桥”,官方命名叫苏家坝立交桥,整个桥高72米,连接菜园坝大桥的北桥头。苏家坝立交桥以其独特的螺旋造型和极具视觉冲击力的城市景观,同样成为多部影视作品的取景地,比如电影《火锅英雄》展现了立交桥下的蜿蜒阶梯,电影《少年的你》中主角小北和陈念的居住地也位于苏家坝立交桥下。但也有同样的遗憾,这个立交桥是只通车,行人止步。
2022年,一条长300米、高差近50米的苏家坝步道建成投用,顺手还搭了个观景台,游客可70度俯瞰苏家坝立交、菜园坝长江大桥及渝中半岛风光,这个有着绝佳视角的观景平台以“铜元之光”城市阳台为名。
2025年央视春晚重庆分会场开场歌舞《如意舞步》就在“铜元之光”展开,该地标作为重庆分会场核心场景出镜,展现了山城桥景、城景与车流交相辉映,车流在脚下绕了三圈,远处的渝中半岛亮得像一块烙铁。
此后游客纷至沓来,每到夜晚,“铜元之光”附近的公路边就停满了旅游大巴。
“苏家坝”和“铜元局”这两个迥然不同的地名也就这样神奇地相互纠缠在一起,在游客的心中添了谜团。其实这两个名字很多重庆本地人也分不清,要分清,那就得将重庆的近代史也顺便捋一遍。
从菜园坝长江大桥南桥头往右行400多米,即到川益小学,小学校门内右侧有一间小小的校史馆,面积很小,却精心展陈了重庆这座城市100多年的发展史。没错,这是一所小学校的校史馆,讲述的却是重庆城的发展。
长江南岸的这一平坦地块,很早以前就以居住在此的苏家姓氏为地名,光绪三十一年(1905年)清政府在此处设立铜元局铸币,该地即以“铜元局”成名,尽管在历史的洪流中,清政府所设立的铜元局先后被民国政府的“兵工署第二十工厂”和1949年后的“长江电工厂”所更替,一个个厂名更替,但老百姓还是把这里叫作铜元局。
终于,长江电工厂搬迁到了茶园,“苏家坝”的名字穿回到了新建的立交桥上,没有了大厂的铜元局进入了以楼盘命名的阶段,老百姓把这里喊作“融侨半岛”。
校史馆的展览墙上留下了风光无限的过去。南岸区文联主席赵瑜从小就生活在铜元局,就是在川益小学读的书,她对校史娓娓道来:“1924年,在军阀混战的动荡年代,重庆长江岸边,铜元局老君庙里的4间草房里,一间学校应时而生,取名‘觉民’……”
她说:“川益小学最著名的校友就是红岩英烈郑寄松,他是川益小学的第一届毕业生,后来是第二十兵工厂写字科的缮写工人,1949年11月27日深夜牺牲在渣滓洞监狱,那一年他年仅29岁。”
校史馆的墙上有一幅郑寄松的肖像,我看着那幅肖像,他的眼睛也深邃地看着我们。
同行的曾绍仑退休前曾任长江电工集团公司党委宣传部部长,他介绍说,为了给川汉铁路筹款,光绪皇帝御批在重庆设立铜元局“制币厂”,共筹银200余万两,征地200亩,买回英制德制设备各一套,自此开启了这百年沧桑坎坷的历史序幕。“铜元局设厂却没造出清铜币。”曾绍仑卖了个关子,然后才不紧不慢地为我们揭露出一个秘密,“时局动荡,铜元局的铸币一再推迟,并没为川汉铁路提供资金,而川汉铁路公司其他股金被当局大量挪作它用,股民的不满最终导致了保路运动、武昌起义和辛亥革命的爆发……看,这就是中国历史上非常重要的事件,而我们现在就站在‘历史’之中。”
我们站在城市观景阳台上,也有来打卡的年轻人,他们更多的是眺望远处的渝中胜景,那是一幅画,气势恢宏、岁月静好。而曾在铜元局生活过的赵瑜和曾绍仑,他们在俯瞰和争论,他们在回忆着视野左下方保留着的两栋上个世纪70年代的房屋,那是粮店还是邮电所?他们的争论不是因为记忆的模糊,而是因为周边的参照物都已渐渐消失。
在他们争论的房屋的旁边就是一片庞大的拆迁工地,扒掉了这百多年来覆盖在它上面的建筑,裸露出了黄色的泥土。
我们一直以为历史只存在于博物馆或者教科书中,谁能想到,宏大的历史就这样和我们轻轻地相遇,就在我们的脚下。
我们所看到的立交桥不只是桥,我们所站的观景阳台不只是阳台,它们是历史叠压的剖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