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向军
骄阳似火,热浪滚滚。
巴南区龙洲大道1号,同圆仔姜鱼店的后厨炉火正旺。老板刘应贵守着咕嘟冒泡的大锅,潜心熬制鱼佐料。新鲜仔姜搭配数十种香料在锅中慢慢交融,醇厚鲜香弥漫整个后厨。升腾的炉火裹挟着滚烫热气,汗水顺着他黝黑的脸颊不断滑落,浸透贴身衣衫,后背晕开大片深浅不一的汗渍。
整整一上午的熬煮、翻炒、收汁,三天的佐料备制工作终于落幕。刘应贵轻轻推开厚重的店门,滚烫热风扑面而来,冲淡了后厨萦绕的香辣气息。他长长舒了口气,习惯性环顾空旷的街道,目光掠过往来的路人、扫过发烫的路面,随后拉下透明的塑料门帘,隔绝了盛夏酷暑与市井喧嚣。
他缓步走到吧台旁的空调风口前坐下,微凉清风吹在身上,舒缓了满身疲惫。指尖习惯性点开手机,屏幕微光映亮眼底,他一遍遍滑动通话记录、翻看未接电话提醒。那张送出的店铺名片、少年单薄倔强的背影,总在闲暇时涌上心头。近段时日,他心底始终揣着一份牵挂,静静等候着一通迟迟未至的陌生来电。
一切的牵挂与等候,都始于高考结束后的一个寻常午后。
那天中午,店内食客络绎不绝,刘应贵与店长小芳有条不紊地忙碌着。人声鼎沸的店门口,悄然伫立着一个少年。他身形瘦高单薄,黑发沾着尘土贴在额前,脸色苍白憔悴,眼底盛满疲惫与茫然。
少年早已濒临体力透支,反复滚动的喉结、微微颤抖的双腿,都藏着极致饥饿带来的窘迫,整个人摇摇欲坠,茫然伫立在人流中。
细心的刘应贵敏锐地察觉到少年的窘迫与无助。他放下手中的活计,快步上前,轻声询问:“娃儿,是不是遇到什么难处了?”
听见温和的问话,少年僵硬的身子微微一震。他缓缓抬起头,眼底蓄满隐忍已久的酸涩,嘴唇干裂起皮,嘴巴张了好几次,才挤出微弱的两个字:“我……饿!”
话音刚落,少年双腿一软,顺着墙壁缓缓蹲坐在地上,肩膀微微蜷缩,无助又落寞。
看着孩子狼狈憔悴的模样,刘应贵心头一紧。他连忙招呼小芳,两人小心翼翼地将少年搀扶进店,快速为少年端来热气腾腾的饭菜。
少年顾不得许多,拿起碗筷便埋头大口吃起来。他狼吞虎咽的模样,看得一旁的刘应贵和小芳心头阵阵发酸。
填饱了肚子,少年紧绷的神情渐渐松弛,泪水随之滑落。在陌生人温柔的关切里,他卸下防备,道出了自己的坎坷遭遇。
少年是四川广元人,幼时父母离异。父亲重组家庭后,他便成了无人疼惜的多余之人,失联的母亲成了他困顿生活里唯一的念想与支撑。高考结束,他瞒着家人,揣着微薄积蓄,独自来重庆寻觅母亲。
仅凭零星线索,他在巴南辗转寻访,却一无所获。囊中羞涩的他,夜宿地下通道与城市公园,靠路人接济度日。
听完少年坎坷无助的经历,为人父母的刘应贵和小芳,心底涌上无尽的心疼与酸楚。两人商量,立刻联系警方寻求帮助,将少年安全护送回广元,让他回归安稳生活,也让他的家人安心。
当少年明白了两人的想法后,瞬间慌了神。他双膝跪下:“叔叔阿姨,求求你们不要报警,不要送我回去,我还想找我妈,我一定要找到她……”
哭声沙哑又绝望,藏着一个少年最深的执念。他怕一旦被送回家,就再也没有机会出来寻母,再也没有机会见到日思夜想的母亲。
看着少年执拗的模样,两人终究不忍,顺从了他的心愿。小芳细心打包了满满一袋荤素饭菜,够他一路充饥;刘应贵取出一百元现金塞到他手中,反复叮嘱他保重、好好吃饭。一旁目睹全程的食客心生动容,也主动递上百元现金,献上一份陌生人的暖意。
离别之际,刘应贵递上店铺名片,蹲下身平视少年,温柔又郑重地叮嘱:“娃儿,不管你能不能找到妈妈,一定要打个电话报声平安,让我们放心。”
少年紧紧攥着薄薄的名片,含着泪水再三道谢。告知他们自己即将前往达州继续寻母。
少年转身离去,单薄的背影带着孤独与倔强,渐渐消失在街道尽头,踏上一场满怀期许的旅程。
少年走后,店铺的烟火依旧热闹不息,可刘应贵的心底,却始终空落落的。那份萍水相逢的牵挂,自此扎根心底,挥之不去。
往后朝夕,无论店里生意繁忙或是闲暇空余,他总会下意识地点亮手机,反复查看通话记录。心底藏着百般忐忑:“不知少年路途是否顺利,是否三餐温饱,是否平安抵达达州,是否得偿所愿寻到母亲?”他也暗自担忧,怕少年执念抵不过前路风雨;他也默默虔诚期盼,愿这世间温柔善待这个少年。
盛夏的热浪一波波持续来袭,鱼店的大门一天天如常打开。刘应贵静静等候着那通陌生来电,等候一句简单的平安讯息,也等候一场平凡善意的暖心回响!
(作者系重庆市新闻媒体作家协会副秘书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