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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台风开始“向北”

(来源:新华日报)

7月15日,辽宁省铁岭市开原市黄旗寨镇增家寨村,强降雨导致洪水冲垮河堤护栏,漫灌入村庄。救援人员在第一时间抢通物资运送道路,救助受困群众,修复受损道路与设施。 (新华社发)

□ 袁媛 吴雨阳

今年登陆我国的最强台风“巴威”,于7月14日20时停止编号。风雨影响逐渐消退,但横亘在人们心中的疑问,却变多了。

“巴威”没按常理出牌。它不像以往的台风,只在东南沿海大闹一场,而是一路北上,把倾盆大雨泼向了东北黑土地。吉林、辽宁、黑龙江,这些平日里不常出现在台风路径图上的省份,这次被“巴威”迎头“暴击”。

很多人说这是“意外”。东北怎么也要防台风了?

气象专家告诉我们,这不是意外。在全球气候变暖的大背景下,西太平洋副热带高压(副高)增强北扩,多雨带随之西移北扩,长期被视为我国重要地理气候分界线的400毫米等降水量线呈现北移趋势,传统“北旱南涝”的气候格局悄然改变。

这是一次罕见的台风“北上”。可把时间的尺度拉长,我们会发现,雨带变迁自有其规律,它的每一次摇摆,都会深刻影响人类文明。

让我们把目光投向历史深处。

在丝绸之路的要冲上,有一座叫作楼兰的古城。今天,它静卧在荒漠之中,千年前的断壁残垣诉说着一个悲伤的故事。这里曾经商旅云集,使者相望于道,可当气候变化,河流改道,水源断绝,这座丝路明珠终究被黄沙吞噬。没有人能准确说出最后一批居民何时离开,只知道风沙掩埋的不仅有城墙,还有一段文明的记忆。

盛唐时期,长安城远比今天温暖湿润。唐玄宗曾在宫中种植贡橘,果实甘美。那时的关中平原,雨水充沛,沃野千里。这份“天时”,托举了大唐的万千气象。

气象的变迁,有时像一双无形的大手,轻轻拨弄着历史走向。

明末,“小冰河期”降临,极端低温事件频发,江南地区出现罕见大雪、长江中下游封冻。旱灾、蝗灾、瘟疫接踵而至,西北赤地千里,饥民如潮。极端天气激化了社会矛盾,进而动摇统治根基,李自成揭竿而起,努尔哈赤叩关南下。可以说,气候异常成为大明王朝崩溃的催化剂之一。

历史的经验告诉我们:“天时”中也有文明兴衰的密码。

今天,那条曾经“抛弃”了楼兰、滋养了盛唐的雨带,开始向北漂移了。

问题是,北方准备好了吗?

台风“巴威”揭示的答案,让人忧心。

暴雨如注,街道成河,沈阳,变成了沈“洋”。有市民在社交媒体上发问:“才下了几个小时,怎么就成了这样?”下水道积水迟迟不退,地下车库进水、公交停运、小区断水断电,一幕幕熟悉的画面,从南方的电视新闻里平移到了北方的现实生活中。

这背后,是一个长期被忽视的现实:中国北方的城市基础设施,是为“温带降雨”设计的,不是为“狂风暴雨”准备的。

南方城市的排水系统,经年累月被暴雨考验,反复优化加固,相当于一件密实的“防弹衣”。而北方城市的排水管网,年降雨量标准设计得低,管径偏小,在突如其来的“南方式暴雨”面前,就如同一件薄薄的“棉布衫”。

更让人揪心的,在农村。

自7月10日8时开始,辽宁朝阳凌源市刀尔登镇遭遇了多轮强降雨,很多树木和农田被泡在水中。工作人员介绍,田里的玉米被泡在水下1米左右。全镇共有6200多亩农田和1.5公里道路受到不同程度损毁。

相比于城市相对完善的防灾救灾体系,农村留守的老人和孩子,是面对灾害最脆弱的群体。一场强降雨引发的山洪,可能冲毁的不仅是几十亩良田,更是整个家庭几十年的积蓄。

城市的“软肋”和农村的“硬伤”,在“巴威”的暴雨中暴露无遗。

北方省份的应急预案里,“台风”一词出现极少。干部缺乏经验,群众缺乏意识,基础设施不够适应强降水。这些都是真金白银的教训。

可能有人会说,台风“北上”不过是小概率事件,何必大惊小怪?

可气候变化的规律告诉我们,所谓“小概率”,正在变成“新常态”。雨带北移是一场持续数十年的趋势。今天受到暴雨冲击的是辽宁,明天哪里又会面临同样的考验?

居安思危,是对历史的敬畏。

那么,路在何方?

既然雨带北移已成趋势,我们要做的,就是从被动应对转向主动适应,从临时抢险转向系统重构。

先看看前人留下了什么智慧。

北京故宫,600多年历史,几乎从未因积水成灾。它的秘密在于一套科学的排水系统:地面高差设计巧妙,明沟暗渠相连,千龙吐水,顺势而为。江西赣州的“福寿沟”,北宋年间修建,至今近千年仍在使用。每当暴雨来袭,城内雨水通过复杂的沟渠系统迅速排入章江、贡江,千年不涝。

它们的设计理念,体现了系统思维。

如今,极端天气越来越呈现多灾种叠加、多区域联动的特点,各类风险相互影响、交织出现,对管理和应急提出了更高要求。治理体系也应从单项治理转向系统治理,从分散管理转向统筹协同,统筹流域防洪与城市防涝,统筹水资源配置与农业灌溉,统筹生态修复与国土空间规划,增强整体韧性。

这是对基础设施升级的一次倒逼。排水管网标准要提高,地下空间的防洪设计要补课。无论是水库、河道、灌区建设,还是地下管网、排涝系统改造,都要根据新的气候条件重新审视和优化,不断提高防灾减灾能力、防汛设施设防标准和应急体系适配水平。这些改造必然代价不菲,但和灾害造成的损失相比,是相对划算的账。

有人说,降水带北扩西移了,缺水的地区不就能变成“水乡江南”了吗?

应看到,降雨增多并不意味着水资源问题自然得到解决。北方地区暴雨往往来得急、去得快。由于蓄水设施不足、湿地湖泊较少、土壤涵养能力有限,大量降水可能迅速形成径流,造成灾害,难以利用。从这个意义上说,决定“水乡”与否的不只是降多少雨,还要看有没有能力把雨水留住、用好。

“十五五”规划纲要将水网建设置于重要位置,体现了应对气候变化背景下基础设施升级的战略考量。面对新的水文条件,防洪、蓄水、调水和供水体系都需要重新审视和完善,增强水资源统筹配置能力,才能更好应对“干湿交替、涝旱并存”的新特征,把雨带北移带来的风险挑战转化为发展机遇。

适应气候变化,眼中不能只有暴雨。放眼全球,高温地区也在发生变化。曾经凉爽的西欧,今夏遭遇高温突袭;我国传统意义上的“火炉”城市,在高温榜上已排不上号。未来城市更新的重要目标之一,就是提升气候适应能力和发展韧性。

当前,扬州正通过湿地建设和植被恢复缓解热岛效应;广州等城市在开发规划中引入了“通风廊道”理念,提高城市应对高温天气能力。这些探索经验,将成为提升城市安全水平的重要支撑。

应对新的气候格局,关键在人。

今年,国内高校本科新增城市更新专业,与传统建筑和土木工程相比,培养目标不仅是建设者,更是城市系统的“诊断者”和“修复者”。学生既要掌握工程技术知识,也要学习规划管理、生态治理、数字技术等内容,具备跨学科解决问题的能力。

农业领域同样如此。降水时间、空间分布和强度变化,都可能影响作物生长。湿热环境增加病虫害风险,也对农业管理提出更高要求。智能灌溉、精准农业、气候风险评估等新技术加快应用,需要更多既懂农业生产,又懂数字技术和气候科学的复合型人才。

人才培养的变化,孕育着新的发展机遇。今年一季度,全国水利项目施工吸纳就业67万人。“十五五”时期,水利建设投资仍将保持较高水平。围绕水网建设、城市更新、生态治理和数字基础设施建设形成的新需求,将持续创造大量就业岗位和产业空间。

“雨带北移”,是自然规律变化与经济社会发展交织形成的新课题。它带来风险,也蕴含机遇;既考验防灾减灾能力,也倒逼发展理念更新。更新思维、升级设施、培育人才,推动治理体系和发展方式与气候变化同频共振,才能把气候挑战转化为高质量发展的新动力。

从滋养了盛唐的温暖湿润,到明末出现的极端天气,再到今天北移的降水带,大自然气象万千,循环往复。

我们的祖先,在漫长的岁月里观察天象、治理水患、救济灾民,留下了丰富经验,也留下了沉痛教训。今天,我们面对气候新挑战,既要从历史的纵深中保持对自然的敬畏,也要靠技术的进步更好地适应客观规律。台风可以过境,暴雨可以停歇,但我们在这片土地上的家园,只有一个。

这片土地,和生活在之上的人们,值得被好好守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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