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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到最初的夏天

杨逸

我还是叫它们锣、鼓、镲。

是三只蝈蝈。今年夏至,从山东快递到东北,落脚我的小阳台。三个早已包浆的老蝈蝈笼子空置数年,这会儿笼门洞开,蝈蝈们矜赧片刻,还是迈开长腿,“又卑又亢”地晃悠进去。顷刻间,儿时夏日那些遥不可及的欢欣悄悄重现,我又一次拥有了只属于我的大锣、大鼓和大镲。

这三个名字跟蝈蝈笼子一样,早有年头了。

三岁那年,爷爷结束下放,给我带回一只蝈蝈。那是我人生第一只蝈蝈,通体翠绿,窝在三角形小笼子里。笼子是高粱秆编的,满是小圆洞。蝈蝈两根长须子经常探出小洞,倏地一抖、一颤、一震,很是英气。爷爷说,蝈蝈是听叫的,该起个响亮名字。奶奶指指我,她不害怕就不错了,还响亮,难不成敲锣打鼓?爷爷眼前一亮:敲锣打鼓,对,就叫大鼓。

那个夏天,我同时拥有了爷爷和大鼓。

那时我的体温不服人管,它被一对野蛮的扁桃体操控。三十五六度的暑伏天,我的体温跟着飙升到四十度是常事。夜里烧得迷迷糊糊,只感觉太阳一直在头顶挂着,爷爷奶奶一直用酒精给我搓身子。心想,白天怎么这么长?然后蝈蝈就叫了——吱啦,吱啦。爷爷说,孙女你可算醒啦,蝈蝈等你喂呢。

可是没等入秋,蝈蝈就死了。爷爷说,别难过,明年夏天,大鼓会变成一模一样的蝈蝈,回到你身边。

我信。

因为年幼,我确信不疑。

后来每个夏天,父亲的患者,一位姓俞的农民伯伯,会提着三个高粱秆编的笼子,给我送来三只蝈蝈。为什么是三只,长大后我猜想,大概是“以防万一”,只要它们不一起死去,总有一只能陪我过完夏天。

三只蝈蝈需要三个名字。有两只颜色偏黑褐,半透明前翅上面覆盖一对短圆的后翅,好像古代将军的盔甲。绿色那只,和大鼓一样有个弧度大大的肚子,眼睛黑亮。我不由脱口而出:大鼓!

“敲锣打鼓,第二只叫大锣如何?”爷爷笑呵呵引导我。

“那第三只呢?”

“叫大镲吧,你见过的,秧歌队里,黄铜大镲,系着红绸子的。”

我得到了三个可以永远重复使用的名字。可我很快就体会到“失去”和“失落”。十二岁的夏天,爷爷和俞伯伯都过世了。我想,和蝈蝈相伴的夏天再也不会回来,戛然结束,也许是我必须接受的一种生命的常态。亲情,爱,重要的人,一段路,相契的友情——“我在失落的过程中感到自己像被高高的海浪抛到了沙滩上的浅地,再也回不到大海”。

今年春末,偶然得知蝈蝈可以网购。起初只想试试看,没敢想儿时夏天会随蝈蝈回到我身边。这是一种“重建”,重建往昔的时光。“要用掉多少雨水、烈日、青草和虫鸣,才能积攒一个从前的夏天。”我以为这是一个浩大的、带点乌托邦的梦想,毕竟时间早已改变了一切。直到蝈蝈们在笼子里伸出长长的须子,倏地一抖、一颤、一震,那种英气,那份率真,一下子把我推回儿时的夏天。

“明年夏天,大鼓会变成一模一样的蝈蝈,回到你身边。”

暑热中我回首,这是爷爷说过的话,更是一位饱受命运摧折却依旧乐观淡然的老人,在不动声色塑造一个孩子的品格。

我信。比起当年,如今历经世事的我,对人生最初那些最纯粹的一切,却更加深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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