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来源:奥派经济学)
文丨古原
人与人之间的纠纷,除非有很详实的资料,否则,要做网络判案其实是很难的。
长沙某女干部与其邻居的停车纠纷,成为了网络热点,甚至最高级官媒都下场参与评论了,但这件事成为热点事件,其实极不正常,因为,这是典型的身份舆论事件。
为什么这么说?因为整件事的发酵,并不在于纠纷本身,而在于当事人的身份。其公务员的身份,放在纠纷事件中,才成为了大众舆论的热点。
因为,我大概看了事件的全过程,如果不存在身份问题,想要成为热点是很困难的,不过就是一起邻里车位纠纷,是小区里关于停车位的常见事件。
且从事件的发展脉络来看,大概率先有错的是这位女主角,但最后,双方都搞成了意气用事,最后闹得不可开交。
这件事,怎么处理,我并不关注,因为这本来就是一件极小的事,事后所有的反应,其实是舆情应对。
我认为,事件的实质上是一场身份标签驱动的话语争夺。我们不得不追问:为什么网络舆论场总是不可遏止地滑向身份站队的泥沼?
为什么一件具体事件的来龙去脉,常常抵不过一句“她是干部”的粗暴论断?
长沙女干部事件绝非孤例,它只是我们这个时代“身份舆论”的一个微缩样本。互联网在技术上赋予了人人评判的能力,却在心理上削弱了具体问题具体分析的习惯。
当信息过载与注意力稀缺同时降临,身份就成了最便捷的认知捷径。
透过一张“公务员”的标签去看待一起纠纷,大脑可以毫不费力地完成归类,于是,复杂的现场交涉、物权边界、情绪积累全被压缩为一个简单的脚本,体制内强权欺负普通百姓。
社会心理学有一个理论,叫“认知吝啬鬼”策略。
人类大脑为节省认知资源,天然倾向于利用刻板印象和归类图式来快速判断。
人们会多分资源给“自己人”,会认为“他们”不如“我们”正直、友善。
这种“最小群体范式”揭示了一个令人不安的事实:身份认同不必基于真实的利益冲突或深仇大恨,只要产生“我们”与“他们”的分类,偏见与站队就自动浮现。
网络判案的情境,恰恰是这种最小群体机制的完美温床。
事件的围观者与当事人毫无现实关联,却能通过身份标签瞬间完成群体划分。看到“干部”,许多人自动将自己划入“普通群众”的内群体,把涉事女子划入“特权外群体”。
于是,纠纷细节变得不再重要,甚至任何为其辩解的理由都会被看作是对外群体的袒护。
身份舆论不是偶然的病态,而是人类群体心理的一种常见倾向,互联网无非是给这种倾向装上了扩音器。
这种站队还带有一种近乎本能的道德色彩。
道德判断往往是直觉先行的,理性只是在事后为直觉寻找理由。而身份忠诚,正是触发强烈道德直觉的开关之一。
在一起工人与企业主的冲突事件中,倘若我们事先就将“打工人”视作被压迫的“我们”,将“资本家”视作压迫的“他们”,那么无论具体事件的起因是什么,道德直觉都会立刻启动。
就会出现这种判断,比如,打工人天然有理,资本家天然有罪。
这并非经过事实推敲的结论,而是身份标签激活了忠诚/背叛、压迫/反抗的道德模块。
人们不是在评判行为,而是在捍卫阵营。
阿里女员工事件中,男女性别身份的分野如出一辙。男女双方在证据尚不充分时便激烈站队,正是因为“性别”启动了各自阵营的道德直觉。
女性群体的直觉是,要保护可能受侵害的姐妹,不能背叛性别同盟。
男性阵营的直觉则反过来:要警惕被诬告的风险,不能向“女拳”妥协。
两方都不觉得自己是意气用事,反而都坚定地认为自己站在正义一方。
这种正义感究竟有多少成分来自对案情细节的穿透,又有多少成分来自对性别身份的忠诚?
身份的遮蔽性不仅体现在站队上,更体现在对行为本身的解释上。
人在解释自己与他人的行为时,存在系统的双重标准。我们倾向于将自己的过错归于外部情境,将他人的过错归于其内部本质。
而当身份标签介入后,这种偏差会被急剧放大。
这个事件中,涉事者被标注为干部,旁观者的归因模式就会自动滑向一种判断,她发怒不是因为今天情绪糟、不是因长期的车位纠纷积怨已深,而是因为她“仗势欺人”,因为“当官的就是横”。
相反,邻居一方则被归因为被迫反抗的弱者,他的过激言行变成了“匹夫之怒”。
倘若双方身份互换,邻居是干部,另一方是普通市民,归因的剧本也会整个颠倒,舆论就会骂,仅仅因为停你的车位一天没有走,就用钉上铁桩围困对方的车六七天,这不是仗势欺人是什么?
这种归因扭曲,社会通过给某些人贴标签来建构越轨者,人一旦被贴上越轨标签,他的一切行为都开始被透过这枚标签来解读。
普普通通的停车纠纷,因为一个“干部”标签,被建构为一个腐化官僚欺压良善的公共事件,而所有细节都被按此剧本重新剪辑。
这个世界最危险的幻觉之一,就是将人压缩进一种“单一身份”的牢笼。每个人都有无数重身份:职业、性别、民族、阶层、爱好、家庭角色……在具体的情境中,哪一种身份更有相关性,本应取决于具体的事务与行为。
然而在冲突与偏见中,人们习惯性地将对手化为一种单一的、冲突性的身份。
将一个人强行塞进一个单一的身份盒子里,是制造冲突的最便捷途径。
这是一种基于单一身份的暴力。
从事件中看,这位女干部或许可以评论为漠视他人产权,不讲理,满嘴谎言,性格古怪,脾气大,但过程中,她并没有动用其公权力身份来处理这件事,也就是说,她的行为其实与其身份没有关系。
但基于单一身份的归类,压根无助于理解事件的真实经纬,相反,它会系统性地生产对立。
只看到“干部vs群众”“资本家vs工人”“男性vs女性”的单一面相,纠纷就必然扭曲为压迫与反抗的模板剧。
任何具体情境中的模糊地带、共同责任、具体因果,全被模板吞噬干净。
推崇单一身份叙事的社会,会逐渐丧失理性身份选择的能力。
人们不再考量具体问题需要调用哪一重身份,而是被某种“命运般的身份”所裹挟,以此为唯一根基去感受和判断世界。
这便可以解释,为何网络判案的参与者,总是对案件细节毫无兴趣,却对当事人的身份标签敏感至极,因为,他们已经习惯了只通过身份这一片滤光镜看世界。
阿里女员工事件中,两派意见看似水火不容,但双方的认知结构其实惊人地一致:都执着于将当事人压缩进单一的性别身份之中。
绝对站女方的声音,则将男子的一切复杂性悉数剔除,只留下一个“潜在强奸犯”的符号。
事件中的具体互动、双方真实意图、微信聊天语境、酒精影响、企业文化,这些复杂的现实枝叶,在两枚锐利的性别标签下,被修剪得干干净净。
阶级话语亦然。
打工人与资本家的对立叙事,常常把劳资关系中的具体矛盾简化为一个善恶角力。
某个中小企业主可能不过是与工人一样在供应链夹缝中挣扎,某个员工的行为或许确实触及职场底线,但在阶层身份的宏大叙事里,这些具体情节往往会变成不重要的注脚,甚至被指责为“替资本家洗地”。
人被身份定义,行为被身份解释,责任被身份分配。
这种叙事逻辑,表面上为弱者张目,实际上剥夺了所有人作为具体行动者的独特性和复杂性。
那么,面对这一切,出路何在?
一个负责任的舆论传播者,应该把每一个人当作一个具体、独特、不能由任何标签完全代表的存在者来对待。
当人隐匿在“公众”“阶层”“某种身份”中时,就规避了个人判断的责任。
网络上的身份审判,本质上就是躲在身份群体中的匿名狂欢,每个个体都借“我们”的名义发言,却没有人真正为自己的判断负责。
放弃独立思考而直接套用身份脚本,就是放弃人之为人的根本能力。
还原具体的人,意味着追问:他/她究竟做了什么?具体说了什么话?在什么情境下?有无前后因果?而不是一上来就问:他是哪类人?
个人主义思维并非否认社会结构与历史背景的影响,而是反对将人直接化约为某种抽象范畴的代理人。
它要求一种认知德性:关注事实的耐心,倾听异见的勇气,以及最重要的,保持对每一个具体个人复杂性的敬畏。
当然,当下的舆论中充满着这种身份论述、身份归因。
这个原则之所以难以坚守,是因为它要求我们与认知吝啬的本能对抗,与身份带来的道德亢奋对抗,与简化世界带来的思维舒适区对抗。
它要求我们发表“网络判决”之前,能不能先问一句,如果剥去所有身份标签,这里到底发生了什么?一旦开始这样问,网络判案的冲动或许就会消解大半,而一种更为冷静、也更为公正的公共言说空间,才有一丝丝建立的可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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