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父亲的“笨办法”

(来源:衢州日报)

转自:衢州日报

  汪建峰

  在城里住了二十年,我吃过很多种鸭。烤鸭、盐水鸭、老鸭煲,有的皮脆肉嫩,有的咸鲜适口。可奇怪的是,无论大厨怎么料理,我总尝不到小时候那股子香气。那种香气说不清道不明,只是隐隐记得——外婆炖鸭时,整条巷子都能闻到;揭开锅盖,热气冲上来,汤是金黄的,油珠子亮晶晶的,肉用筷子一拨就离了骨。

  生了那场病以后,父亲把养鸭这件事当成了一桩大事业。

  他不识字,不会上网查资料,也不会用温度计测孵化温度。他所有的知识,都来自二十岁那年在生产队跟乡亲学的那几手,以及后来几十年自己琢磨出来的“笨办法”。可他偏偏用这些“笨办法”,养出了我见过的最健康的鸭子。

  先从鸭棚说起。

  父亲的鸭棚不在屋后,在田畈中间,三面用旧木板钉成,顶上铺着稻草,正面朝着池塘。他说,鸭子要闻得到泥腥味,才睡得踏实。棚里从不用消毒水,只在墙角撒一层草木灰。他隔几天就要换一次稻草,那些换下来的稻草也不扔,堆在菜地里沤肥。“鸭棚要干爽,鸭子脚底板不能泡在水里。”他说这话时,正蹲在棚里翻稻草,十根手指粗得像胡萝卜,指甲缝里永远嵌着黑泥。

  最让我服气的,是父亲的喂食法。

  他不买一粒饲料。鸭子的一日三餐,主食是自家种的稻谷。他把稻谷倒进大盆,加水浸泡半天,再沥干。我问他为什么要泡,他说:“干稻谷太硬,鸭子吃了不消化;泡胀了,软和,好下咽。”就这么一个细节,我后来问了农技站的专家,专家说,泡粮喂养确实更科学,能让粮食中的淀粉更易吸收——可父亲哪里懂什么淀粉,他不过是心疼鸭子。

  除了稻谷,父亲还给鸭子开“小灶”。每天傍晚,鸭子从田里回来,他会端出一盆切碎的地瓜藤、老菜叶,拌上米糠。鸭子们抢着吃,头一点一点的,像在行礼。他说,鸭子跟人一样,光吃主食不行,得搭点副食,肠胃才好。

  光吃得好不算什么。父亲养鸭最“笨”的一点,是坚持放养。

  每天清晨,他打开鸭棚门,吆喝一嗓子。上百只鸭子排着队,摇摇摆摆往田畈里走。那场景,像极了小学生出操。它们先在池塘里游几圈,洗个澡,然后沿着田埂,走进那片父亲专门为它们留的沼泽地。

  那片沼泽地在村东头,水不深,长满了芦苇和野茭白。鸭子进了沼泽地,就成了探险家,头扎进水里,再抬起来,嘴里叼着一只小螺蛳;在泥里啄来啄去,翻出一条蚯蚓;追着水黾跑,翅膀扑棱棱拍起水花。它们吃的是活食——螺蛳、小鱼、小虾、水虫、嫩草,样样都是纯天然的“保健品”。

  我有时跟着父亲去赶鸭。他在前面走,竹竿轻轻点地,嘴里发出“喏——喏——”的唤声。鸭子们听得懂,排着队跟在后面。我问他:“爸,你怎么知道它们都回来了?”他指着池塘,“你看,那几只还在水里洗毛的,是贪玩的;那几只已经在棚门口等的,是饿了的。哪只没回来,我心里有数。”上百只鸭子,每一只他都认得。有的脚有点瘸,他记得是哪天被黄鼠狼吓的;有的脖子有一圈白毛,他说那是“领头的”,有威信。

  这种放养方式,一天两天不难,难的是天天如此。下雨天,他披上塑料布,照赶不误;三伏天,他戴顶草帽,汗流浃背,没落过一次。我劝他:“天气不好,就让鸭子在棚里待一天吧。”他摆摆手,“不行,关一天它们就蔫了。鸭子要跑,肉才紧;要自己找食,蛋才香。”

  有时候,村里人路过,看他大热天还赶鸭子,摇头说:“焕祥,你也太笨了。现在谁还这样养?买点饲料,一天喂两次,关在棚里四十天就能卖,多省事。”父亲不吭声,只笑笑,继续挥他的竹竿。

  可我知道他心里怎么想。他不是不知道省力的法子,他只是不肯。他不肯让鸭子的肉松松垮垮,不肯让鸭蛋的蛋黄淡得像水彩,不肯让他儿子吃进嘴里的东西,掺了半分假。

  我曾偷偷算过一笔账。一只鸭子,一天大约吃三两稻谷,算下来要四五毛钱;放养的人工不算,光粮食成本,养到三百天就要一百五十来块钱。而饲料鸭四十天出栏,成本不到四十块钱。可我父亲养的鸭,肉质紧实,炖出来的汤,上面飘着一层金黄的油珠,鲜得不用放味精;鸭蛋切开,蛋黄橙红发亮,连筷子夹起来都费力,蛋白更是Q弹有韧性。

  这些差别,不是靠高科技,不是靠添加剂,而是靠时间、靠耐心、靠父亲几十年如一日的“笨”。

  后来我查了资料,才明白父亲的“笨办法”,其实暗合了最科学的养殖理念。放养让鸭子的肌肉得到锻炼,脂肪分布均匀,肉质自然鲜嫩不柴;吃活食补充了丰富的蛋白质和微量元素,鸭蛋蛋黄的颜色来自天然色素,营养价值远超市售产品。更重要的是,这种养殖方式形成了生态循环:鸭粪肥田,田里长稻谷和青草,稻谷喂鸭,青草养螺蛳,螺蛳又被鸭子吃掉。整个系统不需要外来的化肥、农药、饲料,自给自足,天然健康。

  父亲不懂这些理论。他只认一条死理:土地不会骗人。你怎么对它,它就怎么对你。你舍得花时间,它就给好东西。

  如今,那些鸭子已经成了小院的“明星”。来吃饭的朋友,都会点名要一碗老鸭汤。问起怎么养的,我总是不厌其烦地讲:不吃一粒饲料,每天放养,主食稻谷,“野活”加餐……听着听着,有人感叹:“这才是小时候的味道。”有人问:“你父亲还收徒弟吗?我也想学。”

  我笑着摇头。有些本事,是学不来的。不是因为技术多复杂,而是因为那份心,太难得了。那是一个七十多岁的老农,用最笨的办法,给儿子攒下的最健康的礼物。

  那天傍晚,我又站在池塘边。夕阳把水面染成橘红色,鸭子们从田里回来了,排着队,摇摇摆摆。父亲站在棚门口,弯着腰,一只一只点数。他数得很慢,因为眼睛花了,有时要凑很近才能看清。

  我拿出手机,按下录制键。我想把这一刻留下来——不是为了给别人看,是为了提醒自己:这世上最好的养殖方式,从来不是什么高科技,而是一个父亲,日复一日,弯下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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