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千字说文之“鸟官”】
作者:赵岩(东北师范大学文学院副教授)
《千字文》中,以“鸟官人皇”接续“龙师火帝”,叙述上古的族姓首领。
“鸟官”代指少皞氏,典出《左传·昭公十七年》。鲁昭公十七年(前525),郯国国君来到鲁国,叔孙昭子向他请教:“少皞氏鸟名官,何故也?”郯国国君先是列举黄帝“为云师而云名”、炎帝“为火师而火名”、共工“为水师而水名”、大皞“为龙师而龙名”之事,进而解释说:“我高祖少皞挚之立也,凤鸟适至,故纪于鸟,为鸟师而鸟名。”“鸟师”中的“师”,其实就是“官”,因为《千字文》前文已有“龙师”,为避免重复,这里用“鸟官”来指称少皞氏。
少皞在古籍中或写作少昊,《礼记》《吕氏春秋》等文献说他主秋,是西方之帝。相传少皞即位时,凤鸟恰好飞来,所以少皞就用鸟来为百官命名。少皞是郯国的先祖,相较于黄帝、炎帝、共工、大皞,郯子更熟悉先世的史迹,便向叔孙昭子一一解释:“凤鸟氏,历正也;玄鸟氏,司分者也;伯赵氏,司至者也;青鸟氏,司启者也;丹鸟氏,司闭者也。祝鸠氏,司徒也;鴡鸠氏,司马也;鸤鸠氏,司空也;爽鸠氏,司寇也;鹘鸠氏,司事也。五鸠,鸠民者也。五雉为五工正,利器用,正度量,夷民者也。九扈为九农正,扈民无淫者也。”这段话将各种鸟名与各类官署所掌之事对应起来,说明不同的鸟官的职责。历正主管天文历法,司分、司至、司起、司闭分别主管春分秋分、夏至冬至、立春立夏、立秋立冬八个节气。司徒主管民众教化,司马主管军旅之事,司空主管水土治理之事,司寇主管盗贼之事,司事主管农业之事。工正、农正分别职掌百工和农事。鸟官之制,是文献记载的最早的官制之一。如此系统化的官职名称与职责定位,无论是否曾真实存在,都反映了先民的政治智慧。《左传》关于鸟师的记述,还影响了后世官制,据《资治通鉴》记载,北魏开国皇帝拓跋珪,就曾经仿照“龙官”“鸟官”来设置官职。
同时,《左传》所记载的相关鸟名,也在文化中承载了独特的寓意。比如凤鸟的出现,被认为是祥瑞之兆,《山海经》说凤鸟“饮食自然,自歌自舞,见则天下安宁”。在古籍中,还有其他的圣王在位时有凤来仪的记载,如“尧即政七十年,凤皇止庭”,“黄帝时,凤皇蔽日而至,止于东园,终身不去”。鸟作为祥瑞命名,后来还广泛用于年号、人名的命名。据《汉书·宣帝纪》记载,汉宣帝时屡见神雀降临。元康三年春,因神雀屡次降临泰山,而广赐天下官吏百姓财物酒肉。元康四年三月,又因“神爵(‘爵’通‘雀’)五采以万数集长乐、未央、北宫、高寝、甘泉、泰畤殿中及上林苑”而厚赐天下吏民。一年后,汉宣帝到河东地区祭祀后土之神时,又有神雀降临,于是就将年号改为了“神爵”。唐代张鷟的《朝野佥载》记载了作者本人的故事。张鷟梦见一只紫色大鸟,身有五彩之纹,飞落庭前而不离开。张鷟告知他的祖父此梦,祖父说,凤有五类:赤色为凤,青色为鸾,黄色为鹓雏,白色为鸿鹄,紫色为鸑鷟。梦中的紫色大鸟就是鸑鷟,是凤凰的辅佐,也兆示着孩子将来能出任宰相。于是张鷟便以“鷟”为名。
图1《左传》中,凤鸟、玄鸟、伯赵、青鸟等不同的鸟名,各有司职,可见古人很早就观察着形形色色的鸟。在汉字系统中,“鸟”也占有重要的地位。甲骨文中的“鸟”字形态多样,有学者认为这是因为其摹写了不同的鸟的形体。甲骨文中不仅有独立成字的“鸟”字,还有鸟形的“隹”字。《说文解字》说二者有长尾、短尾之别,实际上在甲骨文中二者并无这样的区别,一般认为二者实为一形之变,“鸟”字相对更象形一些而已。“隹”与“鸟”在甲骨文中参与构成了一些汉字,包括我们熟悉的“唯”“雉”“隻”等,还有很多今天已经不能释出或者还存在争议的字。到了《说文解字》中,鸟部字有一百多个,隹部字也有几十个。这些字中,既有大家熟悉的“鹤”“鸳”“鸯”“雅”“雀”等,也有大量的生僻字,其中大部分是鸟名用字。至于“官”字,在甲骨文中也已经出现了,一般认为是会意字,从“宀”代表房子,“(见图1)”取众意,是“馆”的初文,本为馆舍义,后有官署、官职等义。
在古人的语言生活中,千姿百态的自然图景,离不开各种各样的鸟类。杜甫“泥融飞燕子,沙暖睡鸳鸯”,用衔泥筑巢的燕子和在暖沙中睡着的鸳鸯,一动一静,描摹出春日的生机。王维“漠漠水田飞白鹭,阴阴夏木啭黄鹂”,以水田中飞翔的白鹭和树丛里婉转鸣叫的黄鹂,勾勒出夏天的明净。刘禹锡“何处秋风至?萧萧送雁群”,以南飞的大雁,营造出秋日的萧瑟。柳宗元“千山鸟飞绝,万径人踪灭”,借千山无鸟的景象,烘托出冬日的寂静。
还有一些鸟类,在语言中被赋予了特殊意义。如乌鸦,据说其能反哺母亲,所以常与“孝”关联。白居易在《慈乌夜啼》中写道:“慈乌失其母,哑哑吐哀音。昼夜不飞去,经年守故林。夜夜夜半啼,闻者为沾襟。”寥寥数句,极言幼乌丧母之悲。再如比翼鸟,《尔雅》说它“不比不飞”,因此成为爱情的象征。《长恨歌》中的名句“在天愿作比翼鸟,在地愿为连理枝”,感动了多少有情人。
“鸟官”看似玄幻,却承载着春秋时人们对“三皇五帝”的记忆。当它借助《千字文》的传播成为家喻户晓的词语时,那些珍贵记忆也随之扎根于中华文化中,滋养我们成长。
(图片均由作者提供)
《光明日报》(2026年06月21日 05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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