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性情与才华——追忆吴兴文在启真馆的四年

我与吴兴文先生的第一次相识是在2009年,由当时也在启真馆工作的罗人智先生出面邀请,地点是北三环的浙江大厦。初次见面,我便领教了吴先生的独特语言和酒兴。虽是初识,他却毫不客气,指点出版界的江山,并一连喝了三瓶绍兴黄酒。

此后,他陆续帮助启真馆策划了一些选题,包括他的藏书家好友袁芳荣的《古书犀烛记》(3种),以及李霖灿先生的作品等。

2009年之后,俞晓群先生至北京担任海豚出版社社长,常邀一干朋友们相聚,我与吴兴文也就多了一些见面的机会。

在那个时候,他与国内不少出版社往来频繁,请他策划图书的机构自然不在少数,我与他只是每年碰上几面,工作上的联系并不算多。他倒是颇为热情,有机会便为我介绍各界好友,特别是因他而结识了当时已经担任深圳《晶报》总编辑,人称“大侠”的胡洪侠。他在向我第一次提到胡洪侠这个名字时,似有深意地评点了两句,大意为,“这个人虽为领导,但还是不错的”。屈指算来,我与大侠也已结识十五年了。

转眼到2018年,他突然邀我一谈,表示愿意到启真馆工作。能请到他来策划选题当然是求之不得,但当时公司经营亦不算太良好,我担心待遇方面不足以满足他的要求。在我委婉提出这一点之后,他并不介意,表示可以按我的想法处理。这一点出乎我的意料之外。现在想来,他辗转于各个出版机构之间,所求倒未必是待遇,更多的还是一种尊重。

在赴启真馆工作的前一年,他已经亲自安排我和同事参访台北的出版机构。在他的组织下,我们短短两三天内便与傅月庵、林汉章、戴莉珍等台湾书界同仁相聚,还拜访了台湾万卷楼出版公司,体会了彼岸出版机构的惊人工作效率。

2017年12月,访问台北,左一为吴兴文,左二为傅月庵

兴文先生于2018年11月正式来到启真馆,担任特约出版顾问一职。甫一“入职”,他便策划了“三味书屋”丛书。当月,他约请了四位作者——谢其章、赵国忠、柯卫东、胡桂林——相聚于东城区翠花胡同的悦仙美食餐厅,据言该餐厅的总店是改革开放后中国第一家个体餐馆。他与这四人都是老友,很快便商定了丛书第一辑的出版方案。

相隔一年多,“三味书屋”的第一辑于2020年陆续出版,分别是《故书琐话》(赵国忠)、《迤逦集》(柯卫东)、《书窗风景》(谢其章)和《书情旧梦录》(胡桂林)。

书话类读物的市场本不算大,但这四种书在读者中的反响尚算不错。他接着便开始策划丛书的第二辑,所列作者同样都是他的多年好友,包括瓦当的《也是人间小团圆》,简平的《好书不已》,刘柠的《书里画外》等。有些书稿,由于到稿时间较晚,如顾犇先生的《书蠹卅载》和陈子善教授的《在文学史深处打捞》,出版时已经是2023年以后了,他并未见到最终的成书。聊可告慰的是,他的好友刘柠已经开始了丛书第三辑的策划,只要启真馆尚存,这套书应能不断继续下去。

要论他在启真馆所策划的最有特色的一套书,还要属作为插图版文学经典的“照亮经典”丛书了。这套书由吴先生选定译文和插图,并以布面精装全彩的形式制作,在当时的市场还颇有新意。第一辑出版三种,《浮士德》、《恶之花》和《拉封丹寓言》,于2020和2021年分别出版,前两种很快便加印,可以说叫好又叫座。

吴兴文还慷慨地拿出他的藏书票,供公司使用。“三味书屋”丛书第一辑封面上的藏书票均由他提供,启真馆的藏书票文创品也多经他的指点。至今,他还为我们留下了一些尚未公开使用过的藏书票,我想如能精选一些,做成一个小册子,应该是对他很好的纪念。

吴兴文所参与设计的藏书票文创品

不过于我而言,对吴兴文最大的怀念,还在于能不时与他及朋友们一起同聚。每次有单位活动,兴文先生自然会到场同欢;每年到郊区小住时,也少不了他的身影,虽有时免不了酒后失态,但时过境迁,却是珍贵的回忆。

就我记忆中印象较为深刻的,有2019年1月,单位组织团建,同事们一起在广西阳朔徒步、攀岩。当时的他体力尚可,能走完十公里而并不觉太吃力,晚上还能喝一杯当地的竹筒酒。同年5月,同事们相约参加了昌平十三陵的半马比赛,这对于年过60的吴兴文当然是不可为之事,但赛后的小聚,他还是兴致勃勃地参加了。

2021年,摄于河北张家口

至于和老朋友们的相会,更是一件幸事。兴文先生虽然偶尔放浪形骸,却自有分寸。除了与俞晓群社长仍时有聚谈之外,每年他与顾犇、张冠生等各位师友也总会见上几面。还记得他过世之后不久,在一次小规模活动上,在场的张冠生老师突然说,“应该留出一张椅子,给兴文兄”,追念之情,溢于言表。

启真馆期间,兴文先生在策划出版之余,还参加了不少学术文化活动。2019年3月16日,因《毕加索传》的出版,我们在北京大学人文社会科学研究院组织了研读会,兴文先生应邀参加,并以自己收藏的毕加索藏书票为例,谈了一些对当代西方艺术的体会。

同一年,我们为沈昌文先生出版了《八八沈公》一书。借此机会,策划方草鹭文化安排了一个新书出版及沈公88周岁的祝寿活动。我与兴文先生一起到上海与师友们相见,他在现场作了很认真的发言,追忆了他与沈公之间的长年交谊。活动结束之后,我们又赶往烟台,与当时已经在鲁东大学工作的瓦当兄相聚,并趁机拜访了当地的璜山书院,参观了书院主人的藏书。

2020年11月14日,我们与湖北大学哲学学院合办了“第九届启蒙运动思想学术研讨会”,兴文兄亦一同参会。那次会议也在场的华师大应奇教授在后来的追忆文章中评价道,“兴文先生则几乎是另一个极端,其沉静和优雅是到了可以让人忽略其存在的程度的”。

对和吴兴文相熟已久的我来说,这样的评价是个不小的触动,让我意识到,其实他在公共场合还有敏感与沉默的一面,而那一面或许才是更深沉的自我。

2020年第九届启蒙运动思想学术研讨会,第二排右六为吴兴文

启真馆在微信公众号上有一个“启真荐书”的栏目,邀请学者和读书人推荐自己所喜欢的图书,不限新旧和出版地。他不仅自己撰稿,还约请了不少好朋友参与此事。“启真荐书”至今已刊出50余位作者的稿件,反响良好,其中亦有兴文先生的一份功劳。

总的来说,这似乎是他晚年较为愉快的一段时光,身体和精神都还不错。

2021年下半年的一天,吴兴文突然打电话给我,但在嘈杂的背景声下,一时不太明白他在说什么。听了一会我才了解到,他在去地铁的路上摔倒了,坐在路边。我急忙和同事赶过去,到了现场一看,他正坐在工作人员的椅子上,倒是没有受伤,但似乎一时也站不起来。我们赶紧把他扶起来,送回家中。

从此以后,他的身体机能便明显下滑,走起路来不稳定,时常跌跌撞撞,讲话也越来越缺乏条理,往往语不达意。同事多次劝他去医院,但他一直相当固执,不愿意去接受诊断。

兴文先生的医保一直在台北,以往他每年都要回家两趟,回去时会顺便到医院做体检及看病。但那几年,直飞航班大量减少,且往来都要在宾馆隔离一段时间,因此他一直没有回去,这也是延误治疗的一个重要原因。

为了保障安全,此后参加相关活动时,基本都由我开车接送他。在活动上,他还是时有精彩发言,但在表达和语速上已经大不如前。

2022年是启真馆成立15周年,当年安排了几个相关活动。吴兴文先生亦参加了7月在北京所办的小型研讨会。会后小聚,他拿出自己所藏的小瓶装五粮液与大家共享,不过他本人已经不怎么喝了。

2022年7月,启真馆成立十五周年纪念活动,两个月后,他便离开北京,回到台北

那一段时间,北京的防疫政策稍有放松。我便劝他回台北调养,并把病情好好诊断一下。兴文已经住惯了北京,对此其实有所抗拒。不过在一段时间的考虑后,他还是同意了。

他自己当然也意识到,回台北之后便很难再回来了。回去之前,他把自己在北京的图书和收藏都处理掉,所租房子也退掉,只在启真馆留下了少量工作用书,至今仍放在他曾经用过的书柜上。

2022年9月28日早上,他乘国航CA185航班回台北。当时对岸的防疫政策还相当严格,回去的人必须先在防疫酒店住满一星期。我为他订了台北士林星美商旅,离他家不是很远,相对方便一些。

回台北以后,我们有时还会在微信上聊几句。进入2023年,我便很少再听到他的消息了。

2023年6月19日,突然有不少朋友以各种形式询问我,是否知道吴兴文先生去世之事。初闻此事,我还是相当惊讶,尽管他在北京时的身体状况已经不理想,但显然远未糟到这个程度。

很快,深圳《晶报》的编辑便通过微信采访了我。当时已近端午,我与同事相约在内蒙古的草原度过佳节。还记得那天通往内蒙的高速公路上,大雨磅礴,我在车内逐段回答编辑的提问。

当时,我也想写一篇文章来纪念他,思考多时却无法下笔,不知从何说起,只得作罢。两年多后,因胡洪侠的提议,为他出一本纪念文集,并邀我共同主编此书及写一篇纪念文章,我才开始重新整理与他的交谊,历历往事又逐渐浮于眼前。

吴兴文在生活上相当简朴,平时只吃简单的外卖,穿着上同样不讲究,长年用一台老旧手机,所存积蓄多半用来买书和进行收藏。晚年他相当大的一个兴趣就是去旧书网竞拍喜欢的二手书,为此还常常熬夜,晨昏颠倒。这对不事收藏的我有点难以理解,因为那些竞拍而得的书通常他也不怎么阅读。对他来说,这更多的是一种消磨时间的习惯和寄托。

他原本独自租住在西城区的一个老旧小区内,环境并不理想。转职到启真馆之后,同事帮他在昌平区回龙观找了一个地方,房子面积不大,也就是个大开间,但房龄较新,视野开阔,且离公司不过几站地铁的距离。他对此还算满意,度过了在北京的最后几年。

搬到新小区后,因与我家离得很近,每隔一段时间,我们总有机会小聚。相熟了之后,我才觉得他为人虽傲气,却确为真性情。他为两岸出版交流所做的工作,承先启后,不应被后来者遗忘。不过出版于他只是谋生的小道,恐怕他自己并没有太放在心上。

在藏书票方面,吴兴文确实研究颇深。他对所收的藏书票,往往要考核其来历,分析其内容,并加以整理和注解。也正是借此,他对西方的文化与艺术史有自己独到的见解。只不过他并非学院式的人才,所写文章并不成系统,不容易发现其中的价值。来启真馆后,他有再写一部藏书票史的计划,并与启真馆签订了合约,但最终并未正式动笔,这是最可遗憾之事。

半因性情,半因才华,他在与人交往时会流露出高傲的一面,有时又有恃才之处,也许会让对方难以接受。还记得谢其章兄曾托兴文送我一本他所写的新书,上面还有题款。兴文回到家大约便将书束之高阁,并将这事忘得一干二净。大约一年半后,兴文不知何故又发现了此书,才转付于我,可见他为人之不拘小节。

真性情而有才华之人,通常最后还是会得到他人的理解。虽然对他来说,别人是否理解,也不是很重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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