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晚照
2000年初,少年的我来到泉城读书。
父亲送我入学,沿着校园的林荫道走了许久,父亲说,这个路真长。意思是学校很大,我也有很长的路要走。
读书后,想家的情绪一直在疯长。乡村没有电话,更没有手机,所有想家的感觉都在心里。
同学们经常收到邮政包裹,换季衣物、家乡的小吃,满满的心意和牵挂。城市的孩子手里大都有IC电话卡,用校园随处可见的公用电话,跟父母、亲人煲电话粥。而我和父亲选择了写信——在时光里游走了数千年的家书。
我一学期一般会收到父亲的两封家书。父亲不善言辞,书信也不长,很多时候,父亲会引经据典来表达。父亲引用最多的是《论语》里的话,督促我珍惜大好时光,认真读书。
父亲一般简单说句“家里一切都好”,之后便是殷殷叮嘱,如“学而时习之”“温故而知新”“见贤思齐焉,见不贤而内自省”等,孔夫子的谆谆教导,变成了父亲的循循善诱。孔夫子周游列国,收天下学子,父亲的方寸纸墨之上,只有我一个被宠溺的孩子。
《论语》篇章里关于教育读书及做人、做事的内容几乎一条不漏地被父亲重复了多遍。收到父亲的信,我心里稍安,瞄上几眼,便一笑而过。
宿舍的六姐取信件时,对我的家书很好奇,读到父亲文绉绉的论语,惊讶于一位乡村父亲居然有这样的文化造诣和思想水平。父亲书法秀丽,钢笔字也好,内外兼修。
之后每有家书到来,六姐便第一个抢到手,双手捧着,清清嗓子:“大家好,我是主持人老六,下面是咱爸的论语教育时间。”六姐字正腔圆地把家书读一遍,大家兴奋鼓掌。有时候读着还卡了壳,父亲写的是繁体字,姐妹们字儿还认不全。
父亲的家书,让宿舍的姐妹们把《论语》的经典语句学习了一遍。外语系女孩们在外语与“之乎者也”中,完成中西文化的交流与千年碰撞。
辅导员听说了,让我把家书贡献出来,贴在学校的宣传栏里。教育箴言加上父亲的一手好字,在宣传栏颇有人气。
大学时光弹指一挥间,青春的热情、躁动与烦恼,在离别后变得云淡风轻,存留在心头的是挥洒青春时的青涩模样。
偶尔重返校园,沿着校园长长的法桐林荫道,看着学弟学妹们青葱的面庞,父亲当年的家书一字一句在心头翻转,而当时的我,竟没有很好地参透。
偶有同学小聚,追忆青春,大家对大学生活印象最深的居然是我父亲的家书。同学们纷纷感叹:那时候还没有完全体会咱爸的一番苦心。
在都市里辗转,联系地址常常更换,有了手机这样更便捷的通讯工具,我还是偶尔会收到父亲的家书。为了让父亲安心,我尽量保持一个固定的通讯地址。父亲似乎用家书在定位我。我稳定了,他的心才安稳。书信依旧寥寥数语,融入一两句《论语》,让我在工作中要“温良恭俭让”,做事“三思而后行”,日常要“三省吾身”等。这些话耳熟能详,却时常让我有些许惭愧,懂,是一回事,做,没那么容易。
父亲也有了手机,却很少给我打电话。他已经老了,怕打扰孩子。不知道从什么时候起,父亲已经步履蹒跚,没有了精力提笔写字。他常常握着手机,孤独地坐着,如深秋的树,直到最后一片枯黄的叶子落了,淹没在麦田里。
我把《论语》放在案头,偶尔翻阅一下,书页里有某种体温,有此去经年的回响。那些年父亲的家书,让我懂得,不必苛求出人头地,读书明理,有好人品,准没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