街坊秀 街坊秀

当前位置: 首页 » 街坊资讯 »

院角的老枣树

●丁梅华

夜色深沉,晚风苍凉,吹过我半生漂泊的岁月。人到暮年,我早已在遥远的新疆落地生根,看惯戈壁长风、雪原落日,走过山川万里,可心底最深的根,依旧牢牢系在千里之外的故土。今夜与老父亲视频闲谈,镜头穿过层层夜色,落进熟悉的农家小院。父亲慢慢数着院里的果树,枇杷温润,柿子敦厚,苹果繁茂,年年春华秋实。最后,他轻轻说起院角那棵老红枣树,今年依旧抽芽、开花、挂果。

简简单单一句家常,瞬间拨开四十多年的风尘,将我拉回十二岁那个燥热的夏日午后。

那年我还是个懵懂少年,赤脚走在田埂的泥土里,一身稚气,满心纯粹。偶然寻得一株枣树苗,细得只有大拇指一般粗,枝干柔弱,嫩叶单薄。我一时欢喜,缠着父亲陪我栽种。老实本分的父亲从不把疼爱挂在嘴边,只默默扛起锄头,陪着年幼的我蹲在院角。他细细刨开板结的黄土,疏松土壤,我小心翼翼扶着纤细的幼苗,不敢歪斜半分。填土、压实、浇水,一整套动作笨拙又认真。彼时年少无知,我只当是栽下一棵普通果树,全然不曾预料,仅仅两年之后,十四岁的我便辞别故土,远赴新疆求学谋生。

这一走,便是四十余年。

山河阻隔,南北相望,故乡从此成了遥望的远方。半生辗转边疆,风霜磨平少年锐气,岁月染白鬓边青丝。这些年我也曾偶尔归乡,每一次踏回小院,第一眼望向的,永远是那棵枣树。

初归那几年,当年拇指粗细的幼苗已然长成亭亭小树,枝丫舒展,年年结出清甜小枣,滋味纯正,是市面上新品种无法替代的童年味道。再后来一次次归乡,树木一年比一年粗壮,枝干愈发苍劲,枣子一年比一年繁密饱满,红枣挂满枝头,甜透心扉。

四十余载光阴荏苒,故乡早已旧貌换新颜。

我记忆里土墙草顶的茅草屋,风雨飘摇,朴素简陋。后来翻新成结实整齐的一砖到顶瓦房,再后来推倒重建,盖起气派敞亮的两层小楼。庭院修整一新,家里陆续引进各类优质果树新品种,果实大、产量高、品相绝佳,邻里人人称赞。

世间万物都在更新迭代,唯有院角的这棵老枣树,始终扎根原地,寸土未移。

如今的它,早已不是当年纤细羸弱的幼苗,树干粗壮如成人大腿,树皮沟壑纵横,深深镌刻着四十多年的风雨寒暑。只是老树终究抵不过岁月,盛年不再。相较于新品种果树,它挂果逐年减少,果形不再饱满硕大,产量远远不及新树。邻里亲友纷纷劝说父亲伐掉这棵老树,换栽良种,既能省心省力,也能提高收成。

可一辈子务实勤俭、凡事追求新意的父亲,唯独在这棵树上格外执拗,四十余年寸心不改。

岁岁春来,他耐心修枝护干;秋至,他静静守望硕果;冬雪覆枝,他细心打理根系。任凭房屋再三翻新,满园新树更替,他始终独留这棵并不丰产的老枣树。

从前我不懂,为何父亲如此执拗。活到如今,半生漂泊归来,我终于读懂老人心底深藏的温柔与执念。

父亲守的从来不是一棵树。他守的,是我十二岁留在故土的童真岁月,是我十四岁匆匆离家、一别半生的少年背影,是我岁岁远行、归期寥寥的无尽牵挂。满园新楼新树,都是崭新的生活、崭新的光景,唯独这棵老枣树,是我离家前亲手留在故土的唯一念想。

新树有万千,旧影只一株。

这棵老枣树,见证过我未离家的年少时光,见证过我四十余年的漫长别离,承载着父亲日复一日、年复一年默默无言的遥遥等待。它长在故土院落,替我陪伴留守的父亲,替父亲留住远去的儿子。

半生天涯,山河万里。我在天山脚下历经风雨,他乡成烟火,故乡成念想。人间所有繁华新意,都抵不过故土一树旧香。

原来世间最长久的深情,从不是轰轰烈烈的相伴,而是默默相守的等候。一树枯荣四十载,年年岁岁,它立在故乡风里,载着父爱深沉,载着我的半生乡愁,静静等我归期。

未经允许不得转载: 街坊秀 » 院角的老枣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