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维忠
小时家里的端午节,是从祖母的步履开始的。祖母自幼裹了小脚,平日里走路一顿一踱。每逢端午节,她那背着密背篼、踱着蹒跚脚步忙碌的身影,便成了刻在我心底最深、最温暖的画面。
过节的前一天,家里就忙活着包粽子。那时的粽叶是斑竹笋干透后的外壳,厚得很,上面还带着深浅不一的斑点,闻起来有一股清润的竹香。祖母把粽叶放进老木脚盆,用洗衣刷刷尽毛刺与浮尘,一遍一遍淘洗到水清叶净。酒米提前泡好,盛在瓦缸钵里,粒粒饱满,泛着柔光。包粽子不用勺子,家里厚实的陶瓷大酒杯就是量具,一杯一杯舀米往粽叶里填。祖母手法娴熟,双手将粽叶收拢,拢成漏斗模样,斟满圆润的酒米,再一折一压,顺势裹紧粽叶,用干净的谷草绕着粽身密密缠上几圈,勒紧扎实。我家只包两种——端正小巧的三角粽,样子憨憨的马脚粽。
包好的粽子放进大铁锅,加满清水,慢煮细焖,从晚饭后煮到深夜。锅里咕噜咕噜轻响,一股股热气带着粽香漫遍整个老屋。
端午那天,天才微明,祖母就背着密背篼出门了。等我们起床开门一看,满街满巷都是节气的味道。家家户户都挂着菖蒲、陈艾等。按照老一辈传统,五月的百草皆药,能驱邪避秽。不多时,祖母背着沉甸甸的密背篼,一顿一踱地回到了家中,拿出了过节要吃的鲜肉、小菜,还有两大把带着露水、散发着清苦和泥土香气的菖蒲、陈艾、麻柳叶等药草。
诸事打理妥当,祖母又在桌上摆好供品,点上香烛纸钱。随着轻烟冉冉升起,她口中念念有词,祈求一家平安顺遂、无病无灾。我们小孩也照模照样跟着祖母躬身行礼。虽不懂这里面的心意,但那份寻常人家最朴素的盼头,却暗记于心。
那时日子清苦,就是鸡蛋,平日里也难得吃上一回。只有端午,祖母才将早就煮好、用红膏染红、裹着祝福的“波儿蛋”,挨个发给我们。祖母说:“吃了‘波儿蛋’,一切不顺诸事,都会一滚而过。”我把它当做宝贝,小心翼翼地藏进帆布书包,带到学校去,时不时拿出来给小伙伴们看,那得意劲儿,比得了奖状还开心。
晚饭过后,天色沉下来,老城的端午旧俗才进入最后一环。祖母熬出一大锅泛着青碧、散着芳香的菖蒲、陈艾温热药水,让我们依次沐浴。之后,她又用手指在雄黄酒杯里轻蘸一下,微微俯身,点在我们的眉心。
当时,我只觉得额上凉快,带着一点辛辣,后来才慢慢懂得,祖母的一蘸一点,是沉甸甸的疼爱,是说不出的牵挂。那是我记忆里,荣昌老城最地道的端午味道。
(作者系重庆市荣昌区作协会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