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过了端阳又来耍

□重庆晨报特约撰稿 李锡琴

小时候,只知有端阳,不知有端午节,直到后来听老师说它们是同一个节日。自考学离开老家后,因学的是师范,职业需要用普通话词汇,几乎不再说端阳了。

前些天,我和两个妹妹又回了趟老家。站在断壁残垣前,曾留在老宅的每一处痕迹,都会令我们情不自禁,呱呱坠地之地,就是生命割不断的根,老墙上裂开的每道缝隙,无论大小,都吞吐着温暖的气息,在与我们作灵魂交流。年近九十的邻家大婆见了我们,七扯八拉闲聊间,老人家顺口说:“又要过端阳了。”

“端阳”一词,从家乡的老人口中一出,恰是一缕绵长的乡情,牵出更多的记忆,特别是小时候关于年节的往事,从岁月的深海中被一网捞起,沉甸甸的,湿漉漉的。

小时候就盼过年过节走人户。我和妹妹们都喜欢去姑妈家,好吃好喝后回家时,姑妈、姑爷和几个表哥、表姐,一家人组成仪仗队似的,前呼后拥送别我们,送了大半里路,翻过岗我们该上大道了,隆重的送别仪式达到高潮。爸爸妈妈会先说:“哥、姐,不要送了,回去吧!”这时,姑妈从衣袋里掏出一把毛角钱,要“打发”我们姐妹。爸爸妈妈见状说:“哎呀呀,不要,不要!”但也不真阻拦,各自都是必有的礼数,我们也表现出很听爸爸妈妈话的样子,将身子略微拧一拧,假装不要,学着大人忸怩地说:“不要不要。”姑妈一边说“拿去买糖吃”,一边在我们各自的衣袋里塞进三五毛钱,然后说:“好了,不送你们了,慢走慢走,改天又来耍。”直到我们拐过一片竹林,一家人才往回走。

我的手揣在衣袋里摩挲着那几张毛票,这对那时的我们来说,是难得的巨款,妈妈持家再怎么清苦,也不会要走。一路上我设想,用它买糖吃,还是买早就心心念念的发卡。

以上的场景,一年至少有三次:一是拜新年,二是端阳节,三是中秋节。

奶奶还在世时,按礼数,节庆时姑妈先回娘家探望母亲;奶奶去世后,我爸妈得先去拜望长姐——我们的姑妈。端阳拜望姑妈回家时,爸爸会在姑妈院子前的土坎下,摘一捆宽大的蓼叶回家包粽子,在姑妈家就约好的,隔天他们就来我家回礼。

我会包粽子是爸爸教的,先将两张蓼叶错位叠放,再大头朝外折腰裹成锥形,再往里装糯米,要包出粽子尖尖角容易,但要在煮时不爆裂就要技术了。爸爸教我,把糯米装进蓼叶后用筷子朝里使劲插,直到将糯米压紧实,再将露在上面的蓼叶盖过来,盖时要用拇指与食指将蓼叶用力捏实,把粽体大头捏成三角形状,拿粽体那只手一定要把紧,另一只手去揽来粽叶子撕成的粽丝,将三个角用力缠紧,自始至终不得松手,否则前功尽弃。爸爸说,这是他小时候看奶奶教姑妈时旁听学会的。

端阳招待客人必须有盐蛋,我家鸭子开始生蛋,妈妈就攒起过端阳,端阳前20天开始泡制,我家有专门泡盐蛋的大缸钵,一次能泡四五十个。听妈妈说,外婆还在时用雪水加白芷制成的盐水,泡的盐蛋蛋黄翻沙流油,不咸不淡也不腥。

如今,人们生活普遍富裕却更忙碌了,因此总在盼望度假,但不管“小长假”还是“大长假”,没人再记惦着“走人户”,即使有念及亲情的,或相约出游,或下饭馆聚餐。五月初五过的是端午节,粽子、盐蛋自然都有,但都是超市味,再也感受不到带着“端阳”烟火的家居味,打发孩子只有过年时的红包,红包倒是越来越大,但多出于成人间的礼尚往来,并非真给孩子零花买糖吃。

还有人会唱这样一首儿歌吗?“满秋母(音mēi),二歪家(音jià),到了端阳又来耍。”歌词表达的是新年里送别来拜年亲戚时,向亲戚发出过端阳的邀请。小时候与伙伴们一起唱时只觉好玩,如今再唱,唱出了方言中以节日为纽带,裹缠在远近亲戚之间浓郁的亲情。“满秋母”即幺舅妈,“二歪家”即二外婆,如果说幺舅妈还算至亲,二外婆就相对远了些,但也彼此走得黏糯,正所谓亲戚越走越亲。

我儿子这一代独生子尚且还可能有幺舅妈、二外婆,但这代人学的是普通话,住的是水泥垒成的高楼单元房,进出走电梯,脚不着地气,对乡音乡情没有感觉,更不明白“满秋母”“二歪家”跟自己啥关系;我的孙辈就只有爷爷奶奶、外公外婆,爸爸妈妈直系血亲,没有旁系亲戚,连走人户的机会都没有了,“幺舅妈”“二外婆”将在这代孩子的词典里退场,更不要说带着乡音传达亲情的“满秋母”“二歪家”这样的方言。

今年端午,我没有看龙舟,也没有思屈原,我想生养我的老家了,可爸妈相继离世,老家只剩老宅,再也没有充满乡音乡情的老家,还会有谁唱“到了端阳又来耍”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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