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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里的人会对你笑”

彼得(右)与英语角的老友 彼得在英语角里分享书稿

彼得读自己的故事

每周三傍晚,重庆市沙坪坝区三峡广场一家开了19年的披萨店里,英语角活动总是准时开场。75岁的加拿大人彼得是这里的常客,总爱随身带着自己写的书稿与人分享。谁能想到,这位笑声爽朗的老人,13岁便离家流浪,曾在-30℃的街头露宿,半生辗转,几度被世俗视作“失败者”。

2010年,一位重庆女子让他停下了漂泊的脚步。16年过去,彼得在这座城市找到了从未有过的归属感。他说,重庆比加拿大暖和多了——不是因为天气,而是因为“这里的人会对你笑”。他拿起笔,把前半生的蹉跎写成了四五十万字的故事,用最通俗的语言告诉每一个迷茫的人:“如果你放弃了,你就什么也做不了。继续相信,你就能做到。”从流浪异乡到扎根山城,老人用平凡日常书写了一段温暖的跨国城市故事。

“嗨,彼得!”

彼得是英语角的常客。每周三傍晚,他总会准时出现。一进门,便有人招呼:“嗨,彼得!”他笑着挥手,用带着加拿大口音的英语问道:“今天你好吗?”在英语角,他不像远道而来的异乡人,更像大家熟悉的老朋友。

刚到重庆时,他几乎没有社交。一次偶然,他走进洪湖东路的英语角,一待便是13年。在朋友的介绍下,他又陆续参与了重庆多个英语角活动,慢慢在这里扎下根。在他看来,重庆的英语角有着难得的平和氛围:“在其他地方,交朋友的场合大多只有酒吧,但人们喝醉酒就容易起争执。”而这里的人大多为练口语、交朋友而来,没有戒备与喧嚣,只有松弛真诚的交流,这份安心让他格外珍视。

英语角的年轻人总爱围着彼得聊天,“友好”“随和”是大家对他最普遍的评价。朋友伊森记得,初见时彼得穿着利落皮外套,看起来是个很酷的老外,深入了解后才知晓他人生的曲折。即便历经坎坷,彼得的谈吐与文字里始终藏着乐观与通透。他常和年轻人分享自己的感悟:“很多年轻人觉得国外到处都是机会,但我得告诉他们,不看新闻,你会一无所知;看现在片面的信息,你会被误导。要么不知道,要么知道的都是偏颇的。”也正因如此,他格外珍惜每一场跨年龄的真诚对话。

对彼得而言,英语角早已不是简单的交友场所,而是联结天南海北陌生人的温暖社区。他坦言:“如果每个人都只顾着看手机,却不和旁边的人交流,那你可能会失去很多。”更打动他的是这里的稳定感,英语角像一个永远不会移动的坐标,即便有人毕业离开、移民海外,大家也会通过邮件保持联系。漂泊半生从未有过的归属感,让他第一次真切觉得,自己属于这个地方。

“重庆暖和多了”

英语角的温暖,是彼得与重庆的第一次握手。走出那间小小的房间,整座山城的市井烟火与朴素善意,让这位加拿大老人真切感受到了踏实的归属感。

早些年彼得去过不少城市,主动打招呼常得不到回应,人们总是步履匆匆。但在重庆的街头,总有人路过时对他轻轻点头微笑,小区门口的保安每次看见他都会挥手,用重庆话喊一句:“老师,回来了啊。”大学城的保安远远就会和他打招呼,就连公交车上的邻座陌生人,哪怕语言不通,也能靠着比画聊上好几站。起初他还会下意识警惕,如今早已习惯放松地回以微笑。彼得说,这种被人“看见”的感觉,在加拿大是没有的。“你知道吗,这很奇妙,”他笑着,“这种感觉,就像有了一个朋友。”

1998年,彼得第一次来到中国,便惊叹于深夜街头的热闹烟火。定居重庆后,他更感受到这座山城独有的市井气息:屋内的麻将声与楼下的划拳声交织,江边台阶坐满乘凉的人,人们在烧烤摊旁、龙门阵里鲜活地生活着。“在我的家乡,冬天经常-10℃,人们下班就回家,晚上很少出门。”他轻声说,“但在这里,人与人的互动更多,身边的人给了我太多人情味儿。”

他曾在自传里描述之前的孤独:“天地间一片漆黑,万物泯然,唯余我自己的呼吸。”正因体会过极致的孤独,他才格外感慨:“最孤独的人往往在人群中——因为没人跟你说话,没人看你,什么都没有。但重庆不一样。”来渝16年,他总说:“重庆暖和多了。”

如今,75岁的彼得依然背着旧书包,准时出现在各个英语角。他很庆幸英语角还在,庆幸还有一群人愿意坐下来,认真问一句:“今天你好吗?”

“原来我也可以写一本书”

山城的烟火温暖与踏实归属感,点燃了他压抑多年的创作欲。这位前半生饱经坎坷的古稀老者,在文字中与过往和解,也收获了重新生长的勇气。

彼得坦言,自己从小不被重视,从未得到过表扬。“12岁前,我就觉得自己‘永远不够好’。”他自嘲地笑了笑。13岁他便离家流浪,靠最底层的体力活勉强糊口,成年后又经历多段婚姻,前半生始终被“失败者”的标签裹挟,几乎从未尝过被认可的滋味。

来到重庆后,英语角里各行各业的朋友听完他的经历,总劝他把故事写下来。带着“我真的可以吗”的迟疑,彼得开启了写作之路——这不仅是创作,更是一场迟来的自我治愈。“原来我也可以写一本书。”10年间他写下至少4部书稿、共四五十万字,前半生的蹉跎岁月,化作了笔下一个个充满力量的故事。

他的创作理念始终明确:“你要爱自己,要有自信,更要明白我们都会犯错,别让一两个错误击垮你。如果你放弃了,你就什么也做不了,继续相信你就能做到。”这份力量也传递给了读者,曾有一位有着相似经历的女孩主动索书。“我告诉她,如果这本书能让她好受一点,就拿去。”彼得笑着说道,“我很开心,有人能从我的书中获得力量。”

如今写作已成了彼得日常的乐趣。他笑称:“我以为自己英语挺好的,结果有很多简单的语法错误。所以我现在用人工智能修改我的书,有一次它一章就查出了150个错误。”他坚持用通俗语言写作:“我没上过大学,更没拿过英语硕士学位,大家又不是英语博士,为啥写那么难呢。”亲切的文风广受好评,也让彼得真切感受到自己的创作价值。

在重庆的温暖包裹下,彼得终于走出了被否定半辈子的灰色过去。比起写作的成绩,更让他珍惜的是重新学习、表达与生长的勇气,就像他在自传里写的:“我仍在路上,仍在学习,仍在生长。”

“我无比感谢我的妻子”

在自传的扉页,彼得写道:“我无比感谢我的妻子。”对他而言,写作能够坚持下来,离不开妻子在日常生活中的默默支持。“她不太会说英文,也有点内向,不太愿意来英语角,但在很多生活上的事情上,她一直都在支持我。”说起妻子,彼得总是带着笑,神情平静而满足。

60岁那年,彼得遇见了现在的重庆妻子,漂泊半生的脚步终于停下来。他决定留在重庆,在这里安度余生,这也让这个异乡人在重庆真正扎下了根。

每年除夕,彼得都会和妻子回岳父母家过年。重庆的年味儿,总绕不开麻将和火锅。彼得喜欢看老人们打麻将。路边支一张桌子,4个人拿板凳坐下,一下午就过去了。“这不是赌博,”他说,“这是一种让大脑保持活跃的思维锻炼,但是我学不会,速度太快了。”彼得边说边用手势比划着。被问及能否接受重庆的辣时,彼得摆了摆手,“我对火锅过敏,试过但尝不出味道。”他无奈地说道,“我的妻子爱吃火锅,但她每年都会因为胃不舒服进医院。医生叮嘱后安分两天,又忍不住想吃,于是我们又去跟医生见面了。”彼得幽默地称,这是一个“甜蜜但折磨人的循环”。

前不久,彼得去看了红色情景剧《重庆·1949》。他听不太懂台词,但当炮火声响起,座椅随之震动时,全场陷入一片安静,只有他的心跳在胸腔里轰鸣。他看到的不只是舞台上的硝烟,还有重新焕发生机的新重庆。

记者手记

“这里的安全感,我前半生从未有过”

“在这里,我不用担心有人会伤害我,这种安全感是我前半生从未有过的。”彼得的声音低沉下来,回忆起年轻时那段艰难的日子——为了活下去,他学会爬树摘果子,在丛林里寻找一切能果腹的东西。彼得补充道:“我见过太多同龄的年轻人冻死在街头。人没有保暖的衣物,在-50℃的情况下,你最多只能坚持5分钟。”

“如果想要活到明天,你必须计划,你必须找到食物,你必须找到庇护所。那段日子太悲惨了。”他说,“所以,我很庆幸重庆现在没有这样的生活。”沉默片刻,他又缓缓说道:“中国人也经历过很多苦难,尤其是重庆人。我想很多重庆的长辈都记得那些艰难的岁月。原来,我们都有各自的伤痕。”那一刻,他忽然明白,自己为什么会在重庆感到如此安心。

咖啡馆外,几名学生笑着走过,声音隔着茅草屋顶飘进来。彼得端起热美式,轻轻喝了一口。当他第一次走在重庆起伏的坡道上时,或许不会想起那些爬树的日子——同样是向上的攀爬,一个是为了活命的挣扎,一个只是回家路上的寻常台阶。

文字:蓝彬、梁芷嫚、嚴栩華、朱欣悦、张敏婕

图片:受访者彼得提供

指导老师:谌知翼

总策划:刘丹凌、郭小安、汤寒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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