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杀死一只鸟儿的最好办法，就是无论它在争吵还是呼喊，你都写成小鸟在歌唱。

无论它在诅咒还是哭泣，你都写成小鸟在歌唱。

无论它是哀求还是呻吟，你都写成小鸟在歌唱。”

——周长风《杀死一只鸟儿》

初读此诗，是女儿初习文之时，常用的一句话——“鸟儿在歌唱”，我用这首诗调侃她。这首关于鸟与歌唱的诗，最初落在掌心，不过是我作为父亲指尖的一粒温柔的尘。待我身披法袍，端坐于法台，它骤然化作一柄寒刃，映出我身处这殿堂内的困惑：我们日日倾听，是否真正在听？我们如何将当事人的诉求与复杂的情感，妥帖准确地转化为法律事实与文书语言，始终是对我们专业能力的考验。基于此，职业的技艺，亦是“典雅”的危险。当事人带着各自的创伤、委屈与期盼，来到庄严肃穆的法庭。而我们手握裁判的权柄，是否会因习以为常，而将一切悲欢，都简化归类为千篇一律的“法律事实”。如何避免最终在卷宗里，只留下一片“小鸟在歌唱”的假象？

一、“如我在诉”：专业主义的迷思与情感边界的建立

犹记得初入法院时，怀抱着一种近乎理想主义的澎湃。每次庭审都似一场关乎求证正义的严谨论证，每份诉状后都立着亟待倾听的灵魂。那时的情感与案件紧密相连，成就与挫败都强烈而直接。

岁月与案卷磨洗，潮水般的工作逐渐抚平了感性棱角。有人说，成熟的法官当“目无全牛，只见筋骨”——将目光凝注于法律关系的定性、证据的闭合、程序的恪守。设定清晰的情感边界，关注政治效果、法律效果与社会效果，探寻案件背后的规则之治与更宏大价值。

这确是必要的成长。相对于灼热的情感，法律天平更需要理智。以“钝感力”将自我抽离，保持裁判中立，成了技艺精准的工匠的“自我修养”。

我们会遇到挑战情感与道德底线的当事人。面对无由的残暴与无法救赎的野蛮，共情显得困难且不合时宜。此刻，法律的刚性制裁无比重要。在此，司法展现其惩恶扬善的雷霆面目。

然而，更多当事人无关奸恶，而是被生活与利益丝线缠绑的普通人。各执一词，皆自认理应胜诉。于此，法条有时显得脉络清晰却血肉不足。也正是在这情理的褶皱处，一种“尊重最朴素道德”的正义观开始低回召唤。它来自人心最普遍的是非与善恶感——那是司法理性之外，不可或缺的温度与补足。

二、“如我在诉”：一种多维度视角的代入与平衡

“如我在诉”，是对职业“钝感”的善意提醒。它要求我们从“庖丁解牛”的技艺中抬头，倾听每一只“鸟儿”真实的鸣叫——无论是争吵、呼喊，还是哀求、呻吟，代入那一份份的悲欢。

犹记法官助理时期，曾遇青年罗某。他轻信他人，投资十多万元取得某品牌经营权，却因无书面协议被对方否认关系，陷入困境，几近崩溃。后来，我们查清新事实，依法改判。一个月后，一面锦旗悄然而至。这不仅是对我们工作的肯定，更是他走出低谷、完成自我救赎的凭证。

倘若我仅是那个记录“小鸟歌唱”的旁观者，他的悲愤便只会被简化为卷宗里一行冰冷的“无事实和法律依据”。司法之光，正在于能照亮那些未被听见的呼喊，让公平在真实的生活中显形。

三、“如我在诉”：谁是“我”？“我”又是谁？

那个案件后，我常思忖：若我为当事人，期待遇到怎样的法官？

其一，我盼望法官能以朴素易懂的语言，为法律门外汉释明焦点与程序，精准回应核心诉求，减轻我的奔波与迷茫。

其二，在情感纠葛中，我渴望被倾听。诉讼不止为是非对错，更为委屈能被看见、被承认。高台之上的裁判者，若愿给予倾诉的时间，便是对痛苦的片刻慰藉。

其三，希冀以可承受之成本，寻得内心认可的“公理”。它或许不完全等同法律意义上的公正，却是我作为一个普通人，基于生活经验所能理解与信服的公平。

然而，现实常是原告被告各执一“理”，难以互通。近日审理一工伤案：六旬老人首日做保安，未及办手续，夜班时无外力作用而死亡。单位坚称非员工，认定工伤将极大加重企业成本与风险。家属眼中则是“总该有说法”的最原始期盼。此间，情感的灼热与经济的冰冷，形成尖锐对峙。

由此可见，“如我在诉”绝非情感泛滥。卓越的法官，必在“代入”与“抽离”间行走钢索。需技艺超群，于高台之上，代入原告的愤懑，代入被告的困境，代入公众的期待；洞悉裁判将导向何种世道人心——是助长友善，还是纵容狡黠？是保护弱者，还是固化不公？

但他必须凛然回归法官本位，以事实为基，以法律为尺，作出经得起时间叩问的裁决。一次成功的调解，一番温情的判后答疑，其深远回响，有时更胜一纸逻辑完美的判决。这，便是司法艺术中最精微的平衡。

知行合一，明善致理。“如我在诉”，是方法，更是境界。它要求我们既以庖丁之目，冷峻剖析案牍筋络，于谎言中抽丝，于纷繁中见简；亦怀仁者之心，通过“身份置换”，感知那卷宗背后的喜怒与尊严。司法殿堂需理性的基石，却切不可沦为情感荒原。真正的裁判艺术，正在于这冷静与温热之间精妙的张力。

我们绝不能将所有的争吵与哀求，都轻易译作“小鸟在歌唱”。唯有持守对真实声音的倾听，才能在法条的金石之声外，注入人性的温润光泽，让公平正义可感可知，将那份被认真对待的尊重照进每个人的心坎。

人民法院报·2版

 作者 

祁克轩（作者单位：安徽省蚌埠市中级人民法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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