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来源:上观新闻)
淮海路,在霞飞路年代,就是繁华的商业区和高尚的住宅区,高级的理发店就有多家,有兴起亦有败落。在写《淮海路上》时,我心里掠过有特别印记的理发店,是“三花一江”:白玫瑰,红玫瑰,紫罗兰和沪江。前三者皆是花卉品种,沪江那就是一江了。
霞飞路上的第一枝花
自东向西最先跳进我视线的是白玫瑰理发厅,位于霞飞路尚贤坊弄口。
白玫瑰并非当时上海理发业的顶流,也不是这段霞飞路上最早的理发店。最早的理发店是1912年开业的霞飞理发厅,和1913年开业的华新和丽华。白玫瑰在霞飞路开出来已经是1931年了。但是白玫瑰的店名好,是配得上霞飞路风光的。
旧日上海有好多家白玫瑰理发店,霞飞路上的白玫瑰,不是总店,总店在北四川路55号(南崇明路口),抗战爆发后关闭。《上海地方志》则是另外一说:1912年开业的云记白玫瑰(山海关路),是白玫瑰总店,但是最有名气,也是开得最长久的,是霞飞路的白玫瑰。
白玫瑰理发厅
1932年,上海《开麦拉电影图画杂志》,刊登了一篇写当红影星胡蝶的八卦文章:“胡蝶在去年,我还听得她每次在白玫瑰电烫,今年大概收入方面,比较丰富一些,把这一笔费用转移到比白玫瑰更考究的外人所创设的理发店里……”当年的娱乐八卦文章,今天看来倒是渗透出彼时的时尚文化。
电影《一代宗师》(王家卫导演,梁朝伟、章子怡等主演,2015年首映),也有“白玫瑰理发厅”。张震饰演的八极拳大师,在香港开了武馆,武馆旁边有一家“白玫瑰理发厅”。这个“白玫瑰”是虚构的,但是谁能说王家卫的创作灵感,不是来自霞飞路的白玫瑰?就像电视剧《繁花》中黄河路之于王家卫。
21世纪的电影,还记得走进一百年前的一家理发店。只因为它是白玫瑰,只因为它在霞飞路。
白玫瑰理发厅起步不算早,但领衔构建了此段霞飞路的女子时尚。后来淮海路的女人街美誉,自东而西,是从此段淮海路翻开首页的。代表着霞飞路普通人市井生活需求的店家,一家一家开出来了。
1931年,胡蝶还是白玫瑰的常客,4年后,有一家与她和另一位当红明星徐来名字有关的照相馆“蝶来照相馆”,已经是霞飞路的新贵了,和白玫瑰只隔开一条马浪路(马当路),大约200米。具体位置是如今K11所在的新世界大厦。
找不到蝶来照相馆何时开业的旧闻,只是看到《申报》第一次报道蝶来照相馆的消息,是1935年12月。就此推算,蝶来的开业应该是很接近《申报》报道的时间段。
中国大陆第一家美容院
一百年前霞飞路的女人风情,是由白玫瑰的烫发和蝶来的拍照拉开序幕的。几十年后,这两家女人之店将再次引领中国大陆时尚,是胡蝶和徐来完全预料不到的。
1984年12月29日,当年的白玫瑰理发厅摇身一变,成为中国大陆第一家专业美容院——露美美容院。
开业当天,美容院门口排起了长队,全是闻讯而来的年轻女人。露美美容顿成国际新闻。日本NHK电视台、美国PBS电视台、瑞士国家电视台、法国、荷兰、联邦德国,还有港澳台媒体纷纷报道,发出惊呼:“爱穿蓝布衣的中国妇女,现在竟然排队做美容!”
1984年,在白玫瑰理发厅的原址开出了露美美容院
那时做一次全套美容要20多元,简易美容一次8元,这在当时的上海已属高消费,但仍然挡不住越来越爱美的人们。很多新婚夫妇甚至从浙江、江苏、东北慕名而来,当作是蜜月旅行中的一项安排。
1984年,上海人最低生活水平是每月12元,20多元的美容消费,几乎是一个人两个月的吃喝拉撒,属于天花板的高消费。已故作家程乃珊曾回忆说:“当时的女人如果能一直在露美做头做脸,是一种身份的象征。那时的时髦女郎流行一句话,‘阿拉是到露美做的美容。’”
其实,露美仅仅是上海家化的产品品牌。露美美容厅,是露美品牌已故创始人邵隆图一手策划的。这个时尚事件,发生在昔日的白玫瑰理发厅,如今尚贤坊的沿街店铺。
称露美美容厅为时尚事件,在于露美开业后,尚贤坊外围,每天拥堵。店里的女人在美容,店外的男男女女在围观。透过茶色大橱窗,可以看到美容的过程和女人的慵懒之美。著名摄影家雍和曾经拍过一张照片:一大群人——主要是男人,围着露美的沿街大橱窗。
那么多年过后,我检索到当年新闻照片里的露美。单开间门面,简陋、粗糙,狭小,远远比不过现在普通美发店美甲店,哪有奢侈可言!但是请注意,这是1984年,是中国人刚刚从灰头土脸中醒来的年代。露美,站在了中国时尚的前沿,露出了美。
“露美”这个词语,代表了彼时上海人的审美心理,而且洋气,其英语名字是Ruby。似乎谁都没有在意过Ruby的意思,只是觉得它就是露美。很多年后,邵隆图说,Ruby是英语词汇,直译是“红宝石”。要是露美当年叫作红宝石,说不定影响力会不如露美,而且,后来的红宝石蛋糕要取别的名字了。
蝶来几十年后引领时尚,还早于白玫瑰,在1978年开创了中国大陆一项纪录:恢复了婚纱摄影。
红玫瑰里的女理发师
白玫瑰向西2600米,是霞飞路上理发的第二枝花:红玫瑰。
红玫瑰开业于1936年。最早开在霞飞路上外立面最长的恩派亚大楼(现淮海大楼)底层,直至1983年搬至现在的店址淮海中路1352号,是“愉园”的门面房。
红玫瑰美容院的店堂
愉园原是一朱姓商人1941年投资建造,十子各居一幢,余下售出。老朱心情很是愉悦,便取名愉园。晚清实业家盛宣怀的女儿盛爱颐(盛七小姐),“文革”结束后搬入愉园,度过了最后一段平静时光。
在1993年上海公布的理发店“排名榜”中,红玫瑰属于“特一级”(最高级是“超特级”)。
1962年,王丹凤主演的电影《女理发师》,理发店内景设在红玫瑰店堂。电影里当然不能叫“红玫瑰”了,太资产阶级,太暧昧了。电影里看到的是“三八理发店”,贴合了妇女要参加工作的社会基调。为了拍好电影,上影厂安排王丹凤去南京理发公司,拜特级理发师刘瑞卿为师学习理发,还到理发培训学校,和女理发师们一起工作,体验生活。
《女理发师》三八理发店剧照截图王丹凤拜名剪刘瑞卿为师
2022年6月某天,红玫瑰发生卫生防疫检查不过关事件,关门歇业两年之久。直至2024年,羞答答的红玫瑰,才静悄悄地重新开放。
从白玫瑰到红玫瑰,很自然想到了张爱玲的名作《红玫瑰与白玫瑰》中的经典语录:一个男人的一辈子都有这样两个女人,至少两个。娶了红玫瑰,久了,红的变成了墙上的一抹蚊子血,而白的还是“床前明月光”。娶了白玫瑰,白的便成了衣服上沾的一粒饭黏子,红的却是心口上的一颗朱砂痣。
我不知道张爱玲写《红玫瑰与白玫瑰》的灵感,是否来自这两家理发厅。《红玫瑰与白玫瑰》发表于1944年,按照张爱玲对法租界生活区域的熟知和兴趣,她很有可能既去过红玫瑰,也去过白玫瑰。
红白紫是暗喻
再往西,那就是紫罗兰了。
武康大楼底层紫罗兰美发厅始创于1936年。和红玫瑰一样,也是特一级。在歇业15年之后,2021年,紫罗兰借着武康大楼的走红重新开张。
红玫瑰和紫罗兰两家理发店,当年都开在了霞飞路的公寓底层,直至淮海路年代,继续保持着它们的生意兴隆,那是地利、人和的因素。两家理发店都有自己的老客人。尤其是紫罗兰,因为武康大楼及其附近多有文化界人士居住,口碑更容易外传。秦怡、吴茵、王文娟等皆是紫罗兰的常客。
淮海中路1840号,紫罗兰美发厅
巴金先生也常去光顾。巴金在日记中就有记录:“十点去武康路邮局寄书,到紫罗兰理发厅理发,等了将近一小时。十一点三刻散步回家。”
巴金去理发还要等将近一个小时。既是紫罗兰生意真好,也说明,巴金很自律地等候时,没有粉丝拥堵求签名。
在写到红玫瑰和紫罗兰时,我想到了霞飞路东段的白玫瑰理发店,三家店取名实在是有异曲同工之妙的。
霞飞路白玫瑰开业于1931年,是红玫瑰和紫罗兰的姐姐了。三家理发店店名,以红白紫三种不同颜色的花,暗喻理发店的女性特色。紫罗兰的兰,在上海话中,很容易被误解为是蓝,那就是红白蓝。不就是理发店的三色灯吗?当然,也是法兰西元素。
当年,张爱玲可能去过白玫瑰,可能去过红玫瑰,是否也去过紫罗兰?这不重要,重要的是,张爱玲的处女作《沉香屑·第一炉香》,是1943年发表在《紫罗兰》杂志上的,并且在当时文坛一炮打响。
《紫罗兰》杂志由周瘦鹃创办,从1925年到1930年办了36期,1943年到1945年又复刊了18期,是民国报刊界的一颗明星。
是否有可能,紫罗兰美发厅的店名是得之于《紫罗兰》杂志?当然,这完全是我的想象。
一江长波浪东流逝
淮海路上三花之外,还有一江:沪江。
1946年在锦江饭店西侧茂名南路上开业的“沪江理发店”,由扬州人蔡万江所开。1956年,沪江公私合营,蔡万江被评为荣誉特级技师,此荣誉当时上海仅四人获得。20世纪80年代,沪江搬迁到了淮海中路,古今内衣隔壁,国泰电影院斜对面。
《申报》1946年4月1日刊登的“沪江专门女子烫发美容室”开幕通告
沪江有一个里程碑的发式创造,那就是长波浪。20世纪50年代后大陆范围内,“沪江”率先做出了长波浪的发型。没有人做过长波浪的时代分析,很有可能,最初是为了某一部电影中女特务设计的,对于很多女人来讲,长波浪比牛顿定律更重要。
于是沪江的时尚地位不可动摇。经常有人拿着外国电影画报叫师傅照着女主角的发型做头发,穷而追求时髦的女人,橱窗外面张望半天,回到家里拿起烫发火钳,在一把青丝上自我形象设计,常常免不了“啊哟”一声,因为火钳烫到了头皮。
20世纪80年代的沪江美发厅
1993年春节前,沪江的美誉度达到了登峰造极,等着烫头发的女人从店内三楼排队排下来,一直排到茂名路,足足有300米长。一个女孩子烫好头发回到家里已经是晚上11点钟;她的阿娘(奶奶)苦笑着摇摇头:格还叫烫头发啊?像春运了。孙女问了个奇怪的问题:今天有人说我们烫头发的店不是沪江,招牌上写的不是沪江,是三户三工;阿娘笑了:真是洋盘啊,人家沪江一直就是这样写的,“沪”和“江”两个字的三点水写得老开的;要是老早,啥人叫三户三工要被人家看不起的。
后记>>>
在我写《淮海路上》很多年前,白玫瑰和后来露美所在的尚贤坊,沿街门面修旧如旧,不过白玫瑰和露美连旧都算不上了;蝶来照相馆轻巧化蝶为K11的新世界大厦;沪江则是古今的天地。
红玫瑰依旧羞答答地开着。紫罗兰因为武康大楼的一夜网红,重新绽放。我不知道,在只有“师傅”没有“Tony”的紫罗兰里,会有多少游人会走进去做头,会在巴老等前辈文化大家坐过的理发椅上坐一坐。
原标题:《上海珍档|马尚龙:三枝花一条江——那些年在淮海路上“做头”的故事》
栏目编辑:史佳林 文字编辑:王瑜明 钱卫
来源:作者:马尚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