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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东坡的家宴

●彭桐

苏东坡是个闲不住的人,好交友,喜劳作,爱宴饮。就算步入老年,到了海南儋州,他也要想方设法营造出一方自由天地,充分享受辛勤劳动换来的果实。

苏东坡到海南儋州时,已经62岁了。闭门幽居一段时间后,他通过军使张中,很快结识了当地的一些文人.闲时遍访左邻右舍,不久就与当地男女老少混了个面熟。

苏东坡看到一些年轻人游手好闲,了解到“儋人无蓄藏”时,带头做起了榜样。元符元年,是他谪居儋州的第二年。这一年,他在众人相助下,盖起茅屋——桄榔庵,并顺利入住。当年,他不辞辛苦,在新居附近开园躬耕,“聚粪凿泉”,终见菊花开,有了一些收获。年底,他虽“自笑四壁空”,但却大摆家宴,用种植所得招待乡邻,表达感恩之情。

苏东坡到海南当“农民”,在儋州园圃首次收获的喜悦和无限感慨,从他唱和陶渊明的一首五言诗中可以得知。

在《和陶下潠田舍获》里,他先说眼下积肥掘井的劳作不能停止,过去那些安闲的宴会没法再怀念了:“聚粪西垣下,凿泉东垣隈。劳辱何时休,宴安不可怀。”紧接着,他写到晴雨顺人意,不但园圃土地肥沃,生长着各种蔬菜,而且连老楮树身上都长出了一圈木耳。他有点儿舍不得采摘,每天要查看上百遍:“天公岂相喜,雨霁与意谐。黄菘养土膏,老楮生树鸡。未忍便烹煮,绕观日百回。”

后面,就有点像变戏法了。他写到,伴随着远方亲人跨海而来的书信和眼前冰盘扣玉般的声响,爽口的园蔬加上鲤鱼、肉丝,把座席映照得像鲜花盛开一样迷人。如此美妙的宴饮,让人像是活在梦中。

在苏东坡看来,靠着辛勤付出从大自然中得来的不但是丰厚的“战利品”,而且是可爱的“灵物”,不管生或熟,都蕴含着天然生机与逸趣,值得庆贺和分享。

他罕见地没有在诗中道明,也没有注明邀约而来分享美食者是来自哪里的哪些人。后人可以尽情猜想,除了陪伴他的小儿子苏过之外,还会有军使张中,以及给其租地购地的黎子云、黎子明等人。毫无疑问,肯定也有渔人。苏东坡有诗为证:“一与蜑叟醉,苍颜两摧颓。”

菜蔬变佳肴,土酒变美酒。因为与质朴的当地渔民、豪饮的疍家老人,无忧无虑、无所顾忌地开怀畅饮,只想到不醉不休,苏东坡忘了时光流逝,岁月催人老,感觉心态更年轻了。

虽然他的牙齿在一天天松动,总有一天会嚼不动肉,但是又有什么大不了的呢,吃青菜也是可以的。激情一来、兴致一到,苏东坡索性吩咐儿子把鸡棚拆掉,让鸡们回归自然。有诗为证:“齿根日浮动,自与粱肉乖。食菜岂不足,呼儿拆鸡栖。”

这是找对了朋友,遇对了人,才会有的兴致,其满怀豪情,不亚于47岁那年居黄州游赤壁,挥笔写下“大江东去,浪淘尽,千古风流人物”时的豪情壮志。

眼前与他对酌的“风流人物”,是渔家野叟,身上有着海水的咸,脸上堆着海风的斑。可是对方无心计,既善良,又温情,还真实,是完全属于大自然的。

苏东坡的仁爱之心早已化入自然,他对自然的人与物是最喜欢的。他摆上家宴,席上是有着自然灵气的菜蔬美食。他邀约一起快乐分享的嘉宾是有着真情实意的乡野渔翁。

这到底是不是苏东坡登上海南岛寓居儋州后所摆的第一次家宴,已无从查考,其实也不必考证。可以确知的是,这是他有文字记载居琼时期饮食很嗨、感慨很猛、欢乐很多的家宴。

在此之前,元符元年十月,他在“水陆之味,贫不能致”的情况下,只好自己下厨,不用酱醋,保留自然风味,清煮蔓菁、芦菔、苦荠等野菜来吃。为了能吃得下去,吃出美感,他写了一篇《菜羹赋》,权当佐食之酒。

“无刍豢以适口,荷邻蔬之见分。”在没有爽口的猪肉、羊肉,感谢邻居奉献菜蔬之际,苏东坡发现懂事的儿子苏过为改善伙食“忽出新意”,以山芋糁米饭做羹,于是激动万分,不仅盛赞“色香味皆奇绝”,慨叹“人间绝无此味”,还在父子俩埋头喝羹,偶然抬眼对视一笑中,伸出大拇指点赞,并将其命名为“东坡玉糁羹”。

在有了自种菜蔬保障供给后,虽然新鲜小炒已不成问题,但还是偶尔会出现缺肉少酒的情况。每当这时,他自有东坡式的应对妙法。

他曾在元符二年九月,凭着超级想象,过了一把十足的瘾。他在《老饕赋》中说,既有颈项之精肉可尝,又有秋霜前肥蟹可嚼,“尝项上之一脔,嚼霜前之两螯”,不仅手持精美玻璃杯,杯中还轻漾着葡萄美酒,“引南海之玻黎,酌凉州之葡萄”。温柔俏丽的美女弹奏起湘妃的玉瑟,敲响云锣助兴,他在观赏翩翩起舞的《郁轮袍》中醉了……当然,最后他“一笑而起”,梦醒“海阔天空”。

终于又挺过了一个月,到了冬至,在一次聚会时,有了黎子云兄弟、老秀才符林,还有从府城到儋州求学而来的学子姜唐佐,苏东坡又真真切切地快乐了一次。

梳理苏东坡晚年在儋州的宴会,总有老人的身影,不是汉族的,就是黎族的,大家不分你我,苏东坡就是其中一员。当然,有时是召集人,有时是应召者,有时当主角,有时为配角,不管怎样,他都乐呵呵。

从与老人把盏碰杯的欢宴上,既可以看到苏东坡的闲适、淡然与超脱,也可以感觉到他享受的是一份生命的喜悦,是一种世俗生活的率真。

一向事无巨细,喜记凡人善人的苏东坡,在园里果蔬丰收后,置办家宴时专门写诗记载,并不言明共饮的“蜑叟”是谁,是一个还是几个,或者一群,或许这也是他留给后世的一个伏笔,或有意而为之的“深意”。

对于好客、好饮,好与村野翁叟一起玩乐的他来说,可以把多个渔家老人看成一人,也可以把一个渔翁看成多人,只要面前有美食,手中有美酒就行。只要身旁或对面坐有可视作知己的谈心人,有无需管束,任其随意流淌的欢乐就好。

那普通的家常小菜,便是大菜,那乡野村醪,便是陈年佳酿,那好饮的渔家老头,便是他的化身。

熙宁八年,他在密州为知州时,写过一篇雄文《超然台记》,表明了自己的饮食观。他说,不一定非得奇巧珍异、美丽华贵的东西,普通粗淡的酒水也可以醉人,一般的瓜果蔬菜,甚至野草都可以让人吃饱。

他认为,采摘自家园里的菜蔬,用自养的鱼、自酿的酒办宴,那才是真正的快乐,“撷园蔬,取池鱼,酿秫酒,瀹脱粟而食之,曰:‘乐哉游乎!’”

晚年在海南的这一场家宴,无疑是一场欢乐至极的喜宴,他既有品味劳动换来果实的快乐,也有与渔翁分享快乐的快乐,还隐藏着他一直秉承并践行的君子“寓意于物,而不可以留意于物”的喜乐。

苏东坡既不管命运起伏,也不论谪地险恶,他一直乐活,畅快无比,始终在寻找另一个自我,并进行对话。世事如浮云,他把酒话桑麻,老天也知趣,“雨霁与意谐”,凡事均顺心,“天公岂相喜”。

真可谓,天人合一苏东坡,人间再无路坎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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