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志坚
回到祖屋,又见到了院墙外那棵老杏树。
浅夏的风拂过,婆娑的枝叶间,拇指大小的青杏时隐时现。望着它们,儿时偷摘青杏的情景便宛如昨日。
这棵杏树是祖母年轻时栽下的,树干粗壮,枝繁叶茂。每年青杏刚冒头,我们这群半大孩子心底的馋虫就被勾起了。趁祖母忙着营生,我带着几个小伙伴溜到树下,偷摘青杏。有的站在树下,摘低处的;有的爬到树上,撸高处的。
小小的青杏硬邦邦的,咬一口,浓烈的酸涩瞬间充满口腔。我们眉头紧皱,牙齿好像要倒掉了,口水止不住地流。可即便如此,依旧无碍我们一次又一次伸手,仿佛那酸涩里藏着独属孩童的欢喜。
其实,祖母早就发现我们偷摘青杏了,只是没有喝止。她说:“刚坐果的杏儿密得很,得疏果。不然,既长不大,也长不好,你们这群臭小子正好给我当了帮手。”那时,我不懂这些,只觉得她格外纵容,似乎全然不怕我们把杏子摘光。
后来,我才慢慢明白,祖母不是放任我们胡闹,只是懂得顺其自然。她若强行阻拦,反倒会勾起我们心底的执拗,不如让我们亲口尝一尝酸涩,那“苦头”远比叮嘱管用。孩子的成长,本就该有试错的过程,尝过苦涩,受过教训,才会懂得分寸。
祖母的纵容并非一直都在。等到青杏渐渐长大,褪去青涩,她便收起笑意,牢牢看住杏树,再也不许我们偷摘。哪怕我们围着杏树打转,软磨硬泡,也不松口。她指着田垄里渐渐泛黄的麦子,慢悠悠地说:“时候不到,不能糟蹋了果子。等麦子黄了,才能吃杏儿。”
那些日子,我们看着枝头一天天泛黄的杏子,即使口水直流,也只能乖乖听话。终于等到麦子黄了,祖母小心翼翼地摘下熟透的杏子。此时,杏子酸甜多汁,吃下去满口生津。她每次只给我们每人两三颗,一边递过来,一边念叨着:“桃养人,杏伤人……”看到我不理解的样子,她又说:“杏儿味酸,吃多了伤脾胃。”祖母虽不会说适可而止,但让我懂得了世间万物皆有定数,开花有时、结果有时、成熟有时、享用有时……
浅夏青杏小,慈颜已不存。风拂过枝头,青杏轻晃,那声响仿佛是祖母在我耳边低语,我再也做不回幸福的少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