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来源:团结报)
转自:团结报
□林 莉
故乡的老院里,有一棵香椿树。在我心中,它美得像一个梦。
儿时,老院刚落成,母亲从集市上买来这株小小的香椿树苗。看着周围邻居院子里种的要么是高大的梧桐树,秋雨滴答,梧桐花如紫鸢翻飞;要么是诱人的樱桃树,春日一到,鸟语花香,挂满了玛瑙般的红樱桃。而母亲却笑着说:“香椿啊,最实用!”
那时不懂母亲的深意,只担心这弱不禁风的香椿苗挨不过北方凛冽的冬。几度春秋,曾经那株不起眼的香椿苗竟已蔚然挺拔,犹如一个意气风发的少年,蓬勃、结实。
清明前后,它的枝头便开始冒出一茬茬浅紫翠绿的嫩芽,春日细碎的阳光轻柔洒满枝头,香椿树头顶一树明媚,随风摇曳。风中裹着醇厚浓郁的香椿叶香,小小的我时常立于树下,望着它,出神。斑驳的光点在我脸上来回跃动,丝丝缕缕的清香扑面而来,缠绵不绝。
几场春雨后,香椿芽愈加脆嫩清芬,母亲总会用自做的铁钩摘香椿芽。于我们姐弟而言,采香椿自然成了儿时最快乐的事。每次采摘,母亲总是格外小心,好像给她心爱的孩子修剪蓬乱的头发。她先用小镰钩轻轻扳住枝条,手腕轻轻一压,一枝枝嫩芽便飘落下来。我和弟弟在地上,每人各捧着一个提前备好的竹筐,追着去接。
偶有散落的香椿嫩芽,如翩跹的蝶,亦如纷飞的玉,落在我们的头顶上、衣服上、手心里……闭上眼睛深嗅,一股淡淡的清雅之香,沁入骨髓,淌入血脉,成了我对童年春天的回忆中最浓烈的回响。
香椿叶,也是春季我们最爱的美食。幼时家贫,家里时常捉襟见肘,甚至每顿饭母亲都要精打细算。一到春日,望着枝繁叶茂的香椿树,母亲便喜上眉梢——她的爱,借着香椿,终于又有了出口。
清贫的年代里,母亲总会用香椿叶,变着花样给我们做各种美食。香椿叶咸菜就是其中之一,她先是将香椿叶洗净后放在箩筐中晾干、铺平,再撒上一层盐腌制,最后加上蒜末、辣椒和少许香油搅拌,经过腌制的香椿叶便于保存,可以吃上个把月。
中学住校,有了香椿叶咸菜,一周的饭菜也就有了滋味,再配上母亲为我们烙的单馍,那味道简直是人间至味。
不仅如此,香椿叶炒鸡蛋、香椿饼子、香椿叶蒜汁捞面条都是母亲的拿手绝活,一口口脆爽浓郁的香椿吃进嘴里,每一口都像是吃进了整个春天。在我们少年懵懂的时光里,它不仅滋养着我们的胃,更明媚着我们的心。
后来老宅拆迁,院子里这棵承载我们无数幸福回忆的香椿树被砍伐。我和弟弟放学回家,环抱着只剩下“断壁残垣”的香椿树,一时间泪如雨下,好像破碎的不只是一棵树,而是我们童年的梦。
母亲安慰我们:“香椿树,其实并没有离开。它只是换了一种方式陪着我们,你们看——”说话间,母亲的手指向堂屋里的一张小木桌。
原来,母亲请村里的木工,用伐掉的香椿树为我们做了一个学习用的小书桌。我轻轻地抚摸着它泛着清雅木香的纹理,细密的纹理美得像一幅水墨画,那些珍藏的时光如画卷般一个个扑面而来,我挂着泪珠的脸上,又扬起了笑。
如今的我,远在他乡,每日疲惫地奔波于繁华热闹的都市里。偶尔夜深人静时,我还会想起故乡老院中的这棵香椿树。它携着浓郁的香,穿越时空,总在猝不及防中,惊醒我思乡的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