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穿越风雪的春晚信号

(来源:中国航空报)

黎玄

  腊月二十六清晨,天光微亮,霜气未散,我与母亲提着沉甸甸的年货,下车后踏上通往外婆家的小路。远处零星鞭炮声传来,炸红薯果子的油香随风飘荡,年味在空气中悄然弥漫。

  外婆家藏在小路最深处,远远就见她坐在院中旧竹椅上,裹着厚棉袄,头戴紫色绒线帽,正眯眼晒太阳。八十六岁的她,脸上皱纹如干涸河床,深一道浅一道。可见我们来了,眼睛瞬间清亮,撑着拐杖颤巍巍起身。“又乱花钱,年年都带这么多!”她一边嗔怪,一边引我们进屋,仿佛我们才是她最珍贵的年货。

  进屋后,母亲烧水,我帮忙归置东西。外婆的老屋仍是十年前的模样:土灶、木柜、八仙桌,厨房堆着干柴。母亲说起天气预报,叮嘱除夕夜强寒潮,要她早点歇息。外婆平静点头,仿佛寒冷与她无关。母亲笑着建议:“正好窝在被子里看春晚,暖和热闹。”外婆却忽然沉默,摆摆手:“电视机坏了,一直没跟你们提。你们忙,这点小事不值当。”我这才望向墙角。那台老式电视机静静立着,屏幕蒙着褪色红布,天线接头孤零零垂着,铜丝锈成暗绿。母亲没再说话,回程路上一直沉默。

  当晚,母亲把我和哥哥叫到跟前:“得给你外婆弄台电视。除夕夜没春晚,那还叫过年吗?”我和哥哥相视一笑,一则买个电视并非难事,二则这几年的春晚似乎不看也罢。次日一早我们跑遍县城家电卖场,却碰了壁——清一色智能电视,大屏、联网、语音控制。售货员听说给八十六岁老人用,直接摇头:“这得年轻人在旁边教,老人记不住。”更糟的是,宽带安装早已排到年后。哥哥提议把外婆接来过年。母亲摇头:“她那倔脾气,要是肯离开老院子,你姥爷走后我们早接了。”我们默然。外婆的根深深扎在这小院里,风都拔不动。

  回家路上我刷着手机,忽然灵光一闪——上网买!然而搜索一圈,心又凉了一截:各大主流电商卖的全是智能款,而且统一标注“年后发货”。我不甘心反复搜索,终于在一家小众店铺发现24寸老式电视,带传统天线接口,评价清一色“给乡下老人买的,操作简单”。我向客服说明情况,对方沉默片刻回复:“现在下单,我尽快发货。”

  那一夜我几乎每小时刷新物流。晚十点显示从驻马店转运,凌晨两点抵达武汉,早八点五十发往县城。上午九点半手机震动——取件码来了,我和哥哥冲向快递点。

  可打开箱子愣住了:只有电视,天线呢?客服发来捂脸表情:“发的两个快递……天线还在武汉转运中心。”我们面面相觑,无奈苦笑。哥哥点燃一支烟:“要不,先去买根老式天线?”可跑遍县城的五金店、电器维修铺,得到的都是“早没了,现在谁还用那个?”

  下午四点天色渐暗,物流终于更新:已到县城正在分拣。岂料苦等一小时仍无通知,我和哥哥便冲进包裹如山的快递站翻找近半小时,终于从最底层抽出细长纸筒——天线,终于找到了。

  赶到外婆家时,天已擦黑,细雨如丝。“你们又买了什么?”她看见我们手里拿着东西,立刻起身跺脚,“浪费钱!我这里什么都不缺!”我喉头猛然发紧,为自己先前“春晚不看也罢”的念头自责:八十六岁老人独自守着空院子,天黑后便坐在灶边借那点余温打发时光。不是不想开灯,是怕浪费;也不是不想看电视,只是不愿添麻烦。她的“不缺”,是沉默的爱,是把孤独藏进节俭里的温柔。

  哥哥打开手机电筒,我们手脚麻利接好天线连上电视。按下电源键的瞬间屏幕雪花闪烁,外婆凑近轻声问:“还能收到吗?”话音未落画面陡然清晰——中央一套,新闻联播刚结束,正播除夕夜寒潮预警。我们耐心地教她用遥控器。她把遥控器捧在手里反复确认:“按这个是开?再按这个就是关?”我们点头。她笑了,皱纹舒展开,像个刚得到新玩具的孩子,眼里闪着光念叨:“真好,真好,有人影子了。”

  除夕夜全家早早吃过团圆饭。母亲说:“走,去外婆那儿,陪她看春晚。”推门进去,外婆早已端坐电视机前,茶几上摆好花生瓜子,像等待一场盛大的仪式。春晚开场歌舞欢腾,演到机器人桥段时外婆笑得前仰后合:“瞧瞧,现在的机器人都成精了!”满屋笑声暖意融融。小小屏幕前我们围坐一起,外婆脸上映着荧光,也映着幸福。外婆眼中春晚节目里的热闹是春节,我们眼里有外婆才是最温暖的春节。

  我想春节的真正意义:不是一桌豪华的年夜饭,也不是一身新衣或一个红包。它是那些微笑而温暖的团聚,是被细心看见的需求,是被温柔聆听的沉默,是一份即便穿越风雪也要准时抵达的牵挂。就像这台穿越半个中国,在岁末的忙乱中辗转而至的电视机,它送抵的,不只是一段春晚的电波信号,更是一份跨越岁月与距离的深情:无论我们走了多远,总有一份爱的信号,为生命中最亲的人,风雨无阻,准时点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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