温镇幼儿园组织学生到闽中戏曲文化园参观。
演员在闽中戏曲文化园表演汉剧《打金枝》。
汉剧《下南唐》在闽中戏曲文化园上演。
核心提示
党的二十届四中全会提出,大力繁荣文化事业,加快发展文化产业,提升中华文明传播力影响力。在“闽中戏曲之乡”大田,这一理念早已落地为生动实践。通过让本土戏剧重回日常,实现“周周有戏看”——15年间,组织19个乡村剧团进城演出,年均超百场,观众超20万人次,让古老乡音在现代生活中持续回响。
自明代起,大田汉剧便开始扎根,它兼收闽西汉剧的刚健与闽南高甲戏的诙谐,演员的一招一式、一颦一笑,既带着戏剧的夸张色彩,又浸透着泥土般朴实的生活气息,深深烙印在一代代乡民的记忆里。然而,随着时代变迁,曾经锣鼓喧天、万人空巷的戏曲盛况,一度在岁月中渐渐沉寂。
如今,它为何能重新回到大众视野,并在乡土之间焕发新生?近日,记者走进大田,聆听那从历史中走来、在当下绽放的戏曲之声。
一盏灯,照亮纸上英雄
凌晨4点,万籁俱寂。大田县均溪镇宋京村的一栋农房里,一盏灯准时亮起,70岁的民间编剧范宜洪披衣起身,坐在那张用了20年的木桌前,在稿纸上奋笔疾书。两个小时后,天色微明,他收起纸笔,准备走向自家的果园,开始一天的农活。
“创作是很辛苦的,经常写到头昏脑涨。”灯下,范宜洪揉着发花的眼睛,笑着展示那些字迹密布的手稿。桌角摞着两本已出版的剧本集。《孝道传人》《侠士华古传》《田琯传奇》《青楼配》……5年间,9部剧本,9个英雄,9段被时光尘封的大田往事,就这样被他用最质朴的方式,一字一句地从时光深处唤醒,重现于舞台之上。
这个曾经当过赤脚医生、民办教师,如今经营着家庭农场的老农,用最原始的手写方式,一笔一画地将散落在族谱、传说里的本土历史人物,“复活”成舞台上有血有肉的角色。
“我喜欢写正面人物,对社会和本土有影响力的一些历史人物。”范宜洪的笔下有明代清官、侠义之士、孝道典范等,这些素材来自他几十年来所搜集的民间故事。“将历史人物搬到舞台上,让观众更直观地认识他们。”范宜洪说,他写一部剧本至少要花上大半年,至今已有5部作品被搬上舞台。
问他为何自找这份“苦差事”,范宜洪的眼神亮了起来。“有付出就有回报!看到自己的剧本在台上演出,心里特别欣慰。”他说,人生需要积淀,如果不把身边的故事和优秀传统文化流传下去,后人就无法明白真实的历史和做人的道理。“希望更多人能通过戏了解我们大田本地的文化。”这是范宜洪内心深处的期盼。
说起大田的戏曲渊源,范宜洪滔滔不绝。据《大田县志》记载,明隆庆二年(1568年),礼部侍郎田一俊曾带回大腔戏班在家乡演出,至清嘉庆、道光年间,全县戏班已达30多个。咸丰以后,小腔戏逐渐取代了大腔戏,绵延至今。
事实上,大田城乡至今在传统节庆时,仍盛行请戏班唱戏助兴。“戏曲故事是唱出来的。”范宜洪说,“演出传播广、影响大,现在把文学故事也搬上舞台,传统文化就更接地气了。”
“黄花落尽雁南归,转眼冬来雪纷飞。林寺一别半年过,日思夜想梦相随。”“人生在世求平安,贵贱变幻本无常。安身立命积善德,教书育人夙我愿。”“今朝喜鹊叫喳喳,原有好事降邻家。善人终有福气报,双喜盈门你我他。”……他笔下那些鲜活的唱段,或哀伤,或欢喜,或娱乐,或教诲,无一例外地为当地剧团提供了生动脚本。
“宋京汉剧团1986年重新创建,我们响应政府倡议,大力发掘本土知名人物故事,打造地方文化品牌。范宜洪创作的乡土题材剧目初步定型,对剧团推陈出新帮助很大。”宋京汉剧团团长范冰艳告诉记者,范宜洪看过的书、听过的戏众多,加上接触过旧剧本,编写的戏剧语言风格幽默,故事精彩,曲折迂回,悲喜哀愁间令人回味无穷。
一枝独放不是春,像范宜洪这样的民间编剧并非孤例。大田县文化馆馆长连福石彻夜疾书,90分钟大戏一气呵成;均溪镇上华村九旬老人杨荣派数十载笔耕不辍,20余部剧本薪火相传;大田籍专业作家卢辉不定期返乡编导会演、融戏入诗……在大田,一批深植乡土的“民间笔杆”,凭着心底的热爱与执着,用最质朴的方式,为一方戏台注入灵魂,也为本土的乡村剧团不断注入新鲜血液。
一台戏,连接城市乡村
2026年元旦前夕,大田县凤凰豪庭小区的傍晚比平日热闹许多。一辆10米长的舞台车展开形成一个面积达70平方米的戏台。灯光亮起、锣鼓喧天,小区空地上迅速聚拢起男女老少。当晚,华韵汉剧团上演汉剧《丞相试母》。
台上,演员唱念做打,水袖翻飞;台下,观众仰头观望,如痴如醉。烤地瓜的香气在人群中弥漫——这是小区物业特意为业主准备的小吃。掌声与叫好声,随着剧情起伏而接连响起。
“这样的演出有助于促进业主之间的邻里关系,也能增强物业和业主之间的黏性,丰富社区文化生活。”小区物业负责人郑爱明忙着维持现场秩序,脸上洋溢着笑容。这是大田乡村剧团第一次把戏演进商品房小区,对剧团和居民来说,都是一次新鲜而成功的尝试。
台下,小区居民连堆看得格外入神。“希望剧团能经常来小区演出。”他乐呵呵地说,“我是几十年的老戏迷,住进楼房后,很久没有感受这样的热闹劲儿了。”
这“热闹劲儿”,正是大田乡村剧团一年100多场“进城演出”带来的。从2011年开始,大田每年在城区的文化广场举办民间剧团戏曲会演。目前,大田活跃着19个乡村剧团,它们像19颗撒向城乡的文化种子,带着泥土气息的表演,从乡间的晒谷场、祠堂前,送到县城的广场、公园,乃至新兴的城市小区。
“锣鼓一响,这些人就来了。”连福石常年观察着这些戏台下的“风景”。他特别留意到一群特殊的观众——进城务工或随子女居住在城里的中老年人。
“他们也有强烈的文化需求,但往往难以满足。我们提供‘周周有戏看’,就是给他们一个精神归宿。”让他印象深刻的是,很多观众下午就来,带个馒头,一看就是一下午加一晚上,戏台成了他们“看戏+社交”的宝贵平台。
“大田还保留着滋养戏曲的肥沃土壤。”连福石感慨道,“现在,戏剧也越来越被年轻人所接受。年轻人发现本土还有这样的好东西时,就像发现宝贝一样,会停下来审视、传播。”
传承,已成为当下不少老剧种共同面临的难题。令人惊喜的是,在福建省闽中群英演绎戏剧团里,出现了不少年轻面孔。20岁的林起烨已经在剧团演了4年。“从小在家接触戏剧的氛围,自己打从心底喜欢,所以加入了剧团。”这个2015年成立的剧团充满活力,他们从抖音上学习,融入新时代内容,创作并表演大众喜闻乐见的剧目。
从乡村到城市,戏台流转间,完成的不仅是地理空间的跨越,更是情感的联通与文化的互鉴。乡村剧团带着本土故事和传统技艺进城,获得了更广阔的舞台和认同;城市观众,特别是那些从乡村走入城市的人们,则在乡音乡韵中找到了情感的慰藉与文化的根脉。
然而,这些生机勃勃的剧团,也曾面临普遍的困境:收入不稳、装备简陋、演出机会匮乏。他们的热情与才华,需要一个更坚实、更持久的支点。
一个家,托起传承生态
走进闽中戏曲文化园,俨然进入一个大田本土文化的“活态博物馆”。在这个2018年建成的4000多平方米的空间里,演出厅、戏曲文化体验馆、非遗展厅、茶馆、音乐馆等场所有序分布。墙上,图文并茂地展示着大田8个剧种的渊源流变;展柜中,精美的戏服、古老的乐器静静陈列……它系统地将散落在民间的文化碎片进行收集、整理、展示,大田本土文化尽收眼底。
“看她美貌如天仙,与她结亲多喜欢,若能与她配成双,恩恩爱爱过百年……”2026年元旦当天,闽中戏曲文化园的演出厅内,经典剧目《换包记》引得台下掌声雷动。
演出结束,华兴镇昆山村姐妹汉剧团团长程雪珠在后台一边整理从园内借用的精美头饰,一边感叹:“在这里表演太方便了!这里是专属我们乡村剧团进城的舞台,服装道具样样齐全,我们人来就行。”
这番话,道出了闽中戏曲文化园最主要的功能之一:一个强大而专业的“后勤保障基地”。过去,剧团“跑江湖”全靠自己,拖着笨重的箱笼,到处找场子,收入朝不保夕。如今,文化馆不仅提供设施一流的固定舞台,还给予演出补贴,更通过集中展演为剧团打开了知名度。
“一年能多收入五六万元,我们都很开心。”程雪珠算着账,笑容满面。她告诉记者,这样的平台让他们这些乡村剧团表演者有了归宿感,也有了更多展示的机会,还能不断督促着他们打磨提升技艺。
连福石在一旁补充道:“原先各个剧团分散演出,人员不断流动,真正的技艺很难传承下去,现在将他们组织到一起,还避免了一些无序竞争,有利于大田戏剧的发展。”
而闽中戏曲文化园的意义,远不只是提供一个固定舞台。这里,也是传承的起点。
近日,一群来自大田温镇幼儿园的孩子叽叽喳喳地走进文化园。他们好奇地观看非遗“板凳龙”。在老师的指导下,他们笨拙又兴奋地穿上小戏服,勾上小花脸。“从小培养戏曲爱好,不一定要从事这个行业,但可以让他们知道根在哪里。”带队老师陈香花说,文化的种子,就是要在小时候播下。
面对未来,挑战依然存在。乡村剧团普遍面临技艺水平参差不齐、青年人才接续乏力等问题。对此,县文化馆未雨绸缪,计划推出“师带徒”专项扶持计划,邀请老艺人系统录制教学视频,建立线上教材库;线下组织教学,让青年演员与前辈面对面学习。
“我们有信心将大田戏剧文化发扬传承下去。”连福石语气坚定。这份信心,源于民间自发涌动的热爱,源于城乡“双向奔赴”的活力,更源于如今这套从创作扶持、演出平台到传承保护的系统性支撑体系。
夜幕降临,闽中戏曲文化园再次亮起灯,新戏即将开锣。大田的戏曲文化,正在完成一场从泥土深处生长、在城乡间流动、于殿堂中升华的旅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