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来源:上观新闻)
《众神:四万年的人、物与信仰》,[英]尼尔·麦格雷戈 著,罗爽 译,新经典|文汇出版社出版
生存艰难的原始人,竟花费数百小时打造一座狮人雕像;耗费数代人力搬运万吨巨石,只为得见一束冬至日的阳光;捕杀海豹吃肉制衣,却对海豹的膀胱顶礼膜拜,将之放归海中;制作大量精巧繁复的金器,随即把它们统统沉入湖底……
自文明伊始,世界各地的人们就一直在做各种看似古怪无益,却对自己意义重大的事情:我们相信什么,决定了我们是谁。通过饱含思念的器物、蕴藏力量的场所、或盛大或简朴的仪式,我们才得以确认我们在宇宙中的位置,知晓我们何以成为“我们”。
殿堂级史家尼尔·麦格雷戈执笔,以物为线索,从史前到当代,全方位展现四万年人类文明与信仰的故事。别忘了,与众神共处,就是与我们自己共处。
这是一座“纸上的通天塔”,也是一道来自文明深处的曙光。
◎ 内文选读:
引言(节选)
活在时间里
星期日、星期一、星期二、星期三、星期四、星期五、星期六。将一个月球周期划分为四个星期,每个星期七天的想法,或许出现于古巴比伦。我们熟悉的现代星期制或许源自一个犹太教原型,它与《创世记》中上帝创造万物的故事类似。在这个故事中,上帝用六天时间创造世界,在第七天休息,并且命令人类与牲畜在这一天同样休息。所以,每个星期都将我们与时间本身的起源联系起来,星期的七天规划了我们的劳作和闲暇,规划了我们生存的循环韵律。但这一体系所承载的意义还远不止于此,它还取决于我们所使用的语言与我们所信奉的信仰。我们在英语中为星期七日分别赋予的名字,是一种流传至今的对时间周期的沉思,而这种沉思源自我们对太阳、月亮和行星运行模式的观察。而且,英语中星期七日的名字所讲述的故事仅仅针对英语使用者,因为其他语言中星期七日的命名与我们不同。
英语里的星期日和星期一分别是Sunday和Monday,这意味着星期以太阳(sun)和月亮(moon)为起点;我们几乎每天都能看见太阳和月亮,它们的运动分别定义了年和月。在西欧大部分地区,接下来的四天分属肉眼可见的四颗行星。在罗曼语族中,这一点显而易见:星期二属于火星(马尔斯),星期三属于水星(墨丘利),星期四属于木星(朱庇特),星期五属于金星(维纳斯),在意大利语中它们分别写作martedì,mercoledì,giovedì 和 venerdì,在法语中分别是 mardi,mercredi,jeudi 和 vendredi。对现代天文学家来说,这个排列顺序或许有些出人意料,但它正是古罗马人所遵循并遗留下来的体系。在7世纪左右的英格兰,原本归于外来罗马神祇的这几颗行星,被重新分配给相应的北方神祇,换上了盎格鲁-撒克逊名——提尔、奥丁、索尔、弗丽嘉。英语中星期二、星期三、星期四和星期五的叫法于是有所不同,分别是Tuesday,Wednesday,Thursday和Friday。不过,在这四位亲切的盎格鲁-撒克逊神祇后面,星期六(Saturday)却归属于外来罗马神祇萨图恩(土星),他固执地保留了自己的拉丁名字。于是,正如英语语言本身一样,英语里的星期也变成了日耳曼与拉丁文化的独特混合体。
因其涵盖太阳、月亮以及五大行星的不同周期,每个星期不仅蕴含了经年累月的漫长时间,还蕴含着众多神祇的陪伴,乃至空间本身的浩瀚。星期七日的名字中包含整个太阳系,这种时空连续体的认识源自古代地中海世界,而后又流传到欧洲北部。在英语中,每一周的循环本身,便是一段浓缩的宇宙史。在这部历史中,我们仍然每日与祖先及征服者的神祇共处,栖息在一种古老但稳定的时间结构中。
一条特别小巧的19世纪意大利宝石手链,便赏心悦目地体现了星期的这种巨大包容。在这条手链上,太阳神和月亮神将五位按恰当顺序排列的行星神祇夹在中间,均用浮雕手法表现,呈现典型的罗马风格。但是,尽管这条手链制造于意大利,却只有在英语中才说得通,因为英格兰的周末与南欧的周末相去甚远。在意大利语(以及法语等罗曼语言)中,星期五之后并非属于萨图恩的星期六。相反,星期进入了另一个宗教世界,第五位异教神祇让位给犹太教的唯一神,星期六便成为这位神的安息日(Sabbath),所以它在意大利语中是sabato,在法语中是samedi。犹太教安息日之后的星期日并不属于太阳,而是属于上帝(dominus),所以星期日在意大利语中是domenica,在法语中是dimanche。在拉丁欧洲,周末与苍穹中星体的运行无关,而与我们在大地上应该如何礼拜有关。就这样,星期七日为时间赋予了形态,将我们个体生活的日常惯例,置于兼具宇宙和谐与社会秩序的模式之中。
七天星期制现在可见于全球,但是各个地方为每天赋予不同名字,由此讲述了一系列因习俗和语言而异的地方性故事。欧洲大部分受罗马天主教会影响的地方保留了异教的罗马行星神祇(尽管这些神祇早已被取代),罗曼语言也往其中添加了犹太教和基督教的圣日。但是,在东欧和中东,希腊正教会完全摒弃了这些遭到取代的神祇及其代表的行星。它选择继续使用迥异的犹太教传统,而这种传统后来也被穆斯林采用。在所有这些传统中,星期都具有清晰的中心:唯一神,以及主要用于礼拜唯一神的一天——对穆斯林、犹太人、基督徒而言,这一天分别是星期五、星期六和星期日。其他几天并不会让人联想起异教或宇宙,而仅仅是按顺序计数——次日,或者第二日、第三日等等。所以,在希伯来语、俄语或阿拉伯语中(暂且不论其他更遥远的语言),星期的交替讲述了一个与英语中迥然不同的故事——这个故事有关积极实践宗教信仰和严格的神论,有关一位构成我们生活模式中心的唯一神,一位显然不与异教众神共享时间的神(见第二十二章)。
对世界大部分地区而言,为星期七日命名就是有意或无意地宣告特定共同体的宗教历史。正因如此,反宗教的法国革命者才会渴望设计出像公制那样可以全球通用的历法,断言进步的唯一途径就是完全废除星期制(见第二十九章),采用十日制。十日制符合逻辑,他们认为应该推行到全世界。然而,没过几年,原来的星期众神就回归了原位。
为星期七日命名或许很复杂,但是纪年方面的文化差异甚至更加明显,而且要强烈得多。从什么时候开始计算?时间的起点在哪里,或者更准确地说,我们故事的起点在哪里?对犹太人而言,起点是耶和华创世;而对古罗马人而言,起点则是罗马城的建立——两个例子都完美体现了他们如何看待自己在世界史中的位置。但是,对有些民族来说,起点则是世界再次诞生,万物被重新创造的那个时刻。在基督徒看来,那就是耶稣的降生;在穆斯林看来,则是先知从麦加去到麦地那,使得穆斯林共同体形成的时候。帝制时期的中国,新君即位都要重新纪年。对法国革命者而言,共和国与新国家机构的建立让1792年成为元年。在阿兹特克人统治下的墨西哥,纪年没有起点,也没有终点,而是按照复杂且无尽重复的五十二年周期循环。简而言之,普世的纪年方法不存在:就像星期七日的命名那样,年份的计算也体现了特定社会的自我认知,以及它对自身在时间中特殊地位的看法。
欧美在过去两百年里的势力扩张,导致(或者说迫使)世界大多数地方和欧美一样将历史时间划分成主前(BC)和主后(AD)。许多地方尽管拥有自己的迥异信仰,却也同意使用相同的纪年方法,但是合乎情理地回避使用字母BC和AD,因为这些字母赞同(或者说承认)一种独属于基督教的叙事。他们认为“公元”这个自19世纪晚期以来日益流行的中性概念更可取;这种纪年方法保留了基督教的年代顺序,以所谓的耶稣生日为起点计算事件的时间,只是将“主前”和“主后”重命名为“公元前”(BCE)和“公元”(CE)。
人们想要寻找一种可以拥抱全人类,无视语言、文化或宗教的叙事框架,而公元这个概念就是一次在很大程度上取得成功的巧妙尝试。但它是一个罕见的范例。或许,它之所以能够实现,仅仅是因为两套(在伊朗是三套)历法能够融洽地共存,并且各自都有不同的用处(见第二十九章)——这是一种世界性的,甚至双语的时间观。地方性叙事和全球性叙事之间的大多数冲突,并没有这么容易解决。
殿堂级历史学家尼尔·麦格雷戈
原标题:《我们相信什么,决定了我们是谁——众神的故事,也是人类文明的史诗》
栏目主编:朱自奋 文字编辑:周怡倩
来源:作者:尼尔·麦格雷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