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俊亭抄录的联珠快书《蜈蚣岭》的唱词
农事试验场中式花园里的圆游廊
徐德亮
如果以光绪三十二年(1906),清农工商部在北京西郊乐善园、继园和广善寺、惠安寺旧址建设农事试验场为起点,到今年,北京动物园已经整整一百二十岁了。
北京动物园给北京的少年儿童带来了很多欢乐,因为就算是首都的少年儿童,很长时间内也没什么可玩儿的地方,而喜爱动物、亲近动物,是绝大多数少年儿童的天性。上世纪八十年代初,我上小学以前,母亲每周都带我去北京动物园,花费三角——北京动物园的门票一角,爬虫馆的门票一角,在象房东边买棉花糖一角。直到上小学,我还时常要母亲抱,母亲为了儿子,一趟又一趟,不辞辛劳。
我的“学龄前记忆”很模糊,唯独对象房东边那个卖棉花糖的地方有印象。一次,母亲给我买完棉花糖,躲在树后面,看我如何应对。每每想起这件事,我的身体就会飞速“缩小”,穿越回象房东门那条路和去熊山那条路的交界处,焦急四顾——找不着母亲,心虚;咬牙不哭,攥紧棉花糖,迈开小腿去找。不一会儿,我就看见母亲笑脸如花地从树后面张开双臂,向我跑来……那里还有一排坐西朝东的房子,专售旅游纪念品,我买过两个石制的小乌龟,几柄半尺多长的铜制兵器,一尊疑似岫玉的小坐佛。
虽然去北京动物园无数次,但我没在豳风堂买过吃的。对普通人家的孩子来说,公园里的东西不便宜,只宜穷游,不宜消费。每次路过豳风堂,我就继续往西,去鹿苑看各种鹿。
2023年春,我和中国国家画院高研班的同学在导师李燕先生和师母孙燕华女士的带领下,去北京动物园写生,这才从水禽湖那边进了豳风堂的后身。李先生自上世纪五十年代就常去动物园写生,一画就是一整天,直到太阳落山、饲养员把动物赶回兽舍,才往家走。回到家,顾不得吃饭,先把几十幅速写稿铺在地上,请苦禅先生一一指导。
“你们要常来动物园,画动物画儿,怎能不写生?”李先生说这话时,我已经跑到旁边的环廊中,乍惊乍喜。类似的环廊并不多见,雕梁画栋下石栏环绕,朵朵牡丹怒放,三叉九顶,魏紫姚黄;四周绿柳依依,楸树高大,繁花似锦,真是好地方。
恰在此时,师母从牡丹后面走出来,对我说:“德亮,你可得仔细观察观察,画牡丹也讲究结构。”师母话如白说,因为我正拿着手机拍美景、发微博呢!
微博的好友石玉评论道:“沙尘了徐老师,戴好口罩。”后来我才得知,石玉的工作单位中国大百科全书出版社和北京动物园的直线距离仅两公里。当时,她往窗外看了一眼,只见天色昏沉,沙临城下,赶忙提醒我。石玉之所以会关注这篇动态,是因为她正在做一个项目——穿越时空的北京动物园。
所有缘分,都是一点一点碰撞出来的,没想到两年以后,我也和这个项目结缘了。2025年夏,石玉请我做北京大运河、中轴线的讲师,我们俩闲聊时,谈到北京动物园的历史。我说:“要说农事试验场,我真能给你讲点儿故事。”故事一讲,震惊四座,是她求之不得的史料,顺理成章地,邀请我参与这个项目。我讲的,是我的师爷赵俊亭的一段往事。
赵俊亭先生名斌,字俊亭,号泽长,别号梅雪山庄主人,光绪十三年(1887)生于北京。赵先生的父兄都喜唱八角鼓,而他自幼跟随奎松斋学唱快书。奎松斋乃一代巨匠,当时的文人笔记多有提及,如孙宝瑄《忘山庐日记》光绪三十二年(1906)六月六日的记载:“夜听奎松斋弦歌,韵调高古,非时辈所能及。”赵先生不仅继承了奎松斋的演唱技艺,还逐渐形成自己的演唱风格,以岔曲、快书和牌子曲闻名京城,是清末八角鼓名票“八大亭”之一。
我的师父章学楷先生的文章中曾提及,赵俊亭年方二十时,在工部任职,被派到正在兴建的农事试验场当差。农事试验场竣工后,光绪三十四年(1908)四月十三日,慈禧太后亲临农事试验场,阅视场内各处并赐额,其中一处五开间的中式建筑被赐名为“豳风堂”。彼时花朵竞放、姹紫嫣红,慈禧太后到牡丹亭(原文为牡丹池,不知何故)里喝茶歇息,传八角鼓。
石玉提醒我:“徐老师,牡丹亭就是那天您发微博的地方呀!”
原来那个环形的中式花园,就是牡丹亭。
慈禧太后传八角鼓,由赵俊亭应差,他演唱了岔曲《赞松》和《桃柳绕》。赵先生的嗓音圆亮甜美,相貌想必也是清秀儒雅英俊得紧。慈禧太后听完大加赞赏,赏赐食盒一具,里边装着四块清宫的时令糕点——玫瑰饼。
四块玫瑰饼肯定拿回家就吃了,但那个直径约六寸的红漆食盒,赵先生放在家中堂屋的架几案上,保存至上世纪五十年代。
农事试验场正式开放后,赵先生留任场中,专管票房。从农事试验场到北京动物园,他一直在这里工作,直至退休,故自号“隐园”。据章先生说,赵先生退休时,新中国已经成立了。
章先生年轻时住在西直门内,拜赵先生为师学习岔曲后,总去北京动物园找他。进入葫芦形的砖雕大门,是一个三面小楼围成的小空场,赵先生工作的地方就在左手边。
“您去他的办公室学?”我问。
“是啊。”章先生答。
“办公室里还有谁?”
“同事呗,他们科长什么的。”
“他们都穿什么衣服?”
“长袍。赵先生到五十年代还穿长袍……”
章先生已经九十岁了,中风之后说话费力,但无论他说什么,我都会录下来。
石玉听得挺兴奋,结果我来了一句:“到现在为止,我说的这些都算白说,为什么?没证据啊。现在来看看证据。”
所谓“证据”,是八页用毛笔抄录的联珠快书《蜈蚣岭》的唱词。一望即知,是受过正规馆阁体书法训练的人抄写的,落款为“北京俗曲界后学赵俊亭重订”。
不仅唱词难得,那抄录唱词的纸,是空白的农事试验场的账簿纸,上面印着红色界格,中间有红字,空出来的地方是以备用墨笔填空的(本文用×代替空格)。最右边是“×月×日”,而后是“售入场男票×张合钱×、女票×张合钱×、半票×张合钱×,共合钱×”;“售动物园男票×张合钱×、女票×张合钱×、半票×张合钱×,共合钱×”;“售植物园男票×张合钱×、女票×张合钱×、半票×张合钱×,共合钱×”。可见农事试验场刚开放时,除了动物园、植物园分别售票,还要单卖一个入场票。
这大概是华北地区公园性质的场所售票的伊始。售票分男女,着实让人意想不到;不知道男票和女票有没有价差,如果有价差,具体多少,定价的依据是什么?如果没有价差,为何分别售票,难道是像戏园子那样“男女分座”?“半票”,相当于儿童票。石玉补充道:“给下人买的票也是半票。”这又是一个湮灭于历史的有趣细节。
账簿纸上还有字,接下来是“售船票钱×、售苏式船票钱×”,看来可以乘船在农事试验场的水系游览。“苏式船”,即苏州式的游船,大概是画舫一类,也许还有女乐,票价应当不菲。
最后是“本日统共售票钱×”。
我在网上检索时发现,农事试验场入场票的票价为铜元八枚,孩童、跟役减半。到动物园和植物园参观,要另买票,动物园的票价为铜元八枚,植物园的票价为铜元四枚。据民国时期的报纸记载,1908年左右,唱大鼓的张小轩“票价小铜子十三枚,是时银元合铜元一百二十余枚,合大洋一角多,当时称为奇昂”“那时的落子馆,以中华、同庆为最盛,亦不过小洋一角”。两相比较不难发现,当时去一趟农事试验场,不划船,光看看动物园和植物园,一个人就要铜元二十枚,合大洋近两角,比看演出贵多了。一对夫妻带一个孩子,再加一个下人,玩儿这么一趟,估摸着得花一块大洋。
赵先生酷爱八角鼓,闲暇之余,用毛笔在空白的账簿纸上抄唱词。这段《蜈蚣岭》是联珠快书的经典唱段,其中的“铁门槛”的动作非常精彩,章先生作为这项非物质文化遗产的代表性传承人,都继承了下来。而这八页一百多年前的纸,不仅是曲艺界的文物,如今看来,也是农事试验场的文物,是北京动物园的历史见证。
至于《赞松》和《桃柳绕》,也继承下来了,我计划到师爷唱过曲的牡丹亭里再唱一遍,不知谁能有当年慈禧太后的雅兴。就算觅得三五“知音”,也没人赏下一盒用北京西山的玫瑰做的玫瑰饼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