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来源:上观新闻)
编者按1月3日,美军对委内瑞拉发动大规模军事打击,将总统马杜罗及其夫人强行掳往美国受审。这场被美方冠以“执法”之名的行动,将资源帝国主义真实面目暴露无遗。这一行为严重践踏国家主权平等原则与国际法准则,引发全球对殖民掠夺历史重演的深刻忧思。
事件折射出霸权主义对拉美自主发展的粗暴干涉,也令世界再度审视这块“被切开血管”的大陆所承载的历史创伤。在此背景下,文汇报记者采访了上海国际问题研究院外交政策研究所所长、拉美研究中心主任牛海彬。
1月7日,在委内瑞拉首都加拉加斯一个公墓,委军方为3日在美国军事打击行动中阵亡的将士举行葬礼。 新华社
文汇报:2009年,委内瑞拉时任总统查韦斯曾向美国时任总统奥巴马亲手递送《拉丁美洲被切开的血管》一书,这本书解剖了拉美问题的肌理。美军强掳委内瑞拉总统马杜罗再次切开了拉丁美洲的血管,让世界见证了殖民时代的野蛮掠夺。面对霸权,拉丁美洲人为何选择用“切开血管”这种疼痛的表达方式?
牛海彬:《拉丁美洲被切开的血管》是乌拉圭著名作家爱德华多·加莱亚诺的成名作,这本书分为两大部分:第一部分题为“土地的富有造成人类的贫困”,讲述了旧殖民主义对拉丁美洲金银、农作物和其他矿产的掠夺史;第二部分题为“发展是遇难者多于航行者的航行”,叙述了新殖民主义如何将拉丁美洲的民族工业发展扼杀在襁褓之中。这本书解释了拉美为何长期处于不发达状态,即以资源掠夺和经济依附为主要特征的殖民体系是主因。加莱亚诺将拉美的农产品、矿产和石油等资源比作血液,批评欧洲和美国通过掠夺“血液”来滋养资本主义发展,却只留给拉美贫困和一地鸡毛。
在这种视角的影响下,拉美自独立革命胜利以来的200年间,不断探索如何摆脱该地区在国际体系中的边缘地位,在经历了进口替代模式、新自由主义改革之后,再度陷入以左右摇摆为特征的新一轮发展道路探索之中。
当然这只是在拉美影响力较大的一种视角。拉美学者也经常提醒外部观察者,不能假定拉美是一个同质性很高的地区,必须对拉美的多样性有足够充分的认知。尽管拉美和加勒比地区的国家千差万别,但总体上基于其在国际体系中的边缘地位和殖民地历史的创伤记忆,拉美国家普遍珍视主权国家的独立性和多边主义的重要性,反对外部力量以帝国主义和殖民主义的方式干涉拉美国家的内政或掠夺其资源。
文汇报:拉丁美洲是世界上自然条件最优越的大陆之一,也是民众最穷困的大陆之一,拉美大陆为何会陷入“哪里越是富得不能再富,哪里就越是穷得不能再穷”的人类文明悖论?
牛海彬:资源禀赋优越的国家的确容易患上所谓的“资源诅咒”或“荷兰病”,即因自然资源的出口繁荣,导致本国货币升值,进而削弱制造业国际竞争力,最终形成经济结构单一化、去工业化的现象。从事发展研究的学界也曾试图解释拉美与美国之间、拉美与东亚之间的发展差距。不过,拉美学者更倾向于将欠发达归咎于外部原因,而非拉美学者则更重视欠发达的内部原因。从拉美资源富集国发展的现状来看,既要探索解决制约发展的内部因素,同时也不能轻视优化外部发展环境的重要性。对于贫富分化这样一个世界级难题,拉美国家在政策上也做了一些有益的探索,如巴西的家庭补助金计划,将补助金发放与贫困家庭子女的教育和健康检查挂钩,来缓解贫困并打破贫困的代际传递。
1月5日,在美国纽约,委内瑞拉总统马杜罗在执法人员陪同下前往联邦法院。 新华社
文汇报:一国元首,为何能作为“普通罪犯”被美国法院“管辖”?美国“管理”委内瑞拉有何法律依据?委内瑞拉的政治真空又将如何填补?
牛海彬:国家元首的豁免权是国际法中的重要原则,根据国家主权平等原则,一国不得对另一国行使管辖权。美国最高法院早在1812年就承认这一原则,指出“主权者的人身”在外国领土内免于逮捕或拘留。对此,特朗普政府只能以马杜罗在2024年大选中获胜存在争议,拒绝承认其连任的合法性加以掩饰。美国并无“管理”或“执掌”委内瑞拉的国际法依据,马杜罗的未来命运取决于国际社会的努力、美委关系的变化乃至庭审的具体情况。目前,罗德里格斯已宣誓就任委内瑞拉临时总统,各派政治力量将会进入活跃的博弈期,以迎接可能的选举安排。
文汇报:特朗普6日称,委内瑞拉将向美国移交3000万至5000万桶“受制裁的高品质石油”。美国从明火执仗掳走主权国家国家元首到长驱直入瓜分委内瑞拉自然资源,这种在21世纪重演19世纪殖民掠夺的做法,对当代国际法、国际准则和国际秩序有何影响?
牛海彬:特朗普政府派遣美军强行控制马杜罗夫妇并转移至纽约进行审判,这是违反以《联合国宪章》为核心的国际法和国际关系基本准则的重大事件,严重冲击了战后国际秩序和国际法治。美国所采取的行动为国家间关系提供了危险先例,降低了对他国使用武力的门槛,增加了国际社会特别是中小国家的不安全感。美国的目标不再遮掩,不仅要派本国石油巨头经营委内瑞拉石油,还要按照符合美国利益的原则直接“统治”委内瑞拉。
如果美国如愿“执掌”或“统治”委内瑞拉,委内瑞拉将在资源陷阱中越陷越深。一旦美国企业接手委内瑞拉石油,该国石油收入的增加势必相应导致农产品和制造品进口的增加,从而进一步缩小该国非石油部门的发展空间。
文汇报:拉美学者提出了依附理论,20世纪六七十年代,拉美也在“依附理论”的旗帜下探讨发展前景,多数依附论者拒绝全盘西化,试图改变依附状态。所谓“唐罗主义”的回归对拉美大陆的未来发展有何冲击?会否再次激起拉美追求独立自主的民族浪潮?
牛海彬:依附理论是拉美学者提出的重要发展理论。如何破解“中心—外围”的结构性因素制约,依附理论的不同流派开出了不同药方。激进派主张与资本主义体系脱钩;中间派主张通过进口替代工业化、区域一体化等方式改变依附结构,实现自主发展;温和派主张走依附式发展道路,强调依附与发展并非完全对立,在跨国公司主导的资本主义体系中,外围国家通过与跨国资本结盟,推动本国工业化进程。不同流派揭示了发展中国家在全球化背景下发展的复杂性和矛盾性。
美国门罗主义自1823年问世后,经历了多次重要的推论和扩展,如波尔克推论(1845年)、奥尔尼推论(1895年)、罗斯福推论(1904年)以及最新的特朗普推论(2025年)。特朗普推论也称“唐罗主义”,它延续了历次推论服务于美国在美洲地区奉行扩张和干涉的政治传统,对格陵兰岛、加拿大、巴拿马运河和委内瑞拉等提出了纳入、收回和控制等非法诉求。传统的门罗主义强调美国政治体系本质上有别于欧洲政治体系,并基于此警告欧洲在西半球扩展的任何企图都被视为对美国和平与安全的威胁。
特朗普政府在最新版国家安全战略报告中也对欧洲价值观与政策提出了严厉的批评,并谋求在西半球的霸权地位。门罗时期的美国处于构建霸权的上升期,与那时相比,今日的美国是在其国力相对衰落状态下,不得不战略收缩至西半球,以在相对不受制约的西半球建构和行使霸权。委内瑞拉事件表明,“唐罗主义”无疑会破坏拉美地区的和平稳定环境,削减拉美国家自主选择发展道路与外部伙伴的空间,从而有可能激起拉美国家追求独立自主、联合自强的新一轮浪潮。
今日的美国是在其国力相对衰落状态下,不得不战略收缩至西半球,以在相对不受制约的西半球建构和行使霸权。 新华社
文汇报:在美国西半球霸权的战略构想下,“唐罗主义”对全球南方合作有何冲击?
牛海彬:拉美地区是全球南方重要组成部分,也是世界多极化和经济全球化进程中一支必不可少的力量,“唐罗主义”难以改变和逆转这一基本事实和历史潮流。面对美国新一轮的霸权诉求,地区国家的主流声音是谋求与美国建立符合国际法和国际关系基本准则的美拉关系,同时加强联合自强以及拓展更为平衡多元的国际伙伴关系。
作为全球南方的一部分,拉美国家将探索符合自身特征的发展道路、参与全球治理和维护自身权益,同时加强本国的国防力量建设,并提升经济发展成效,避免该地区成为大国博弈的竞技场。
原标题:《天下一席谈|专访牛海彬:“唐罗主义”加深拉美的创伤记忆》
文字编辑:余润坤 题图来源:新华社
来源:作者:文汇报 刘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