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维忠
整理旧书时,书页间意外滑落出一张泛黄的油印试卷,纸张的边缘卷着细碎的毛边,似乎还散发着油墨的淡香。瞬间,就把思绪拉回到30多年前那个裹着高考硝烟与粉笔灰的日子。
那时的高考复习,资料是稀罕物。正规出版的资料少且贵,油印资料便成了老师们救急的首选,所有试卷、讲义都是用钢板与蜡纸刻出来的。铁笔划过蜡纸的“咯吱”声,推油墨辊时的闷响,还有纸张上未干的墨迹,陪着一届又一届学生熬过了备考的日日夜夜。
最难忘的是,教政治的李友权老师给我们的那份字迹刚劲精美的油印资料。他个子不高,鼻梁上总架着一副黑框眼镜,笑起来眼镜会顺着鼻梁往下滑,他就抬手推一推,模样格外亲切。他学问深,又幽默风趣,常跟我们开玩笑说:“我不‘打定子’(高考押题),万一没打中,你们就要打我的‘定子(用拳头揍我)’!”引得全班哄堂大笑,高考前的紧张气氛也散了大半。学生们总爱跟他讨价还价:“李老师,这次考试题出浅点嘛!”他便眯着眼睛,用浓重的方音慢悠悠地回答:“哈斯(还是)要考老腊(难度大)点哟!”大家听了都会心地笑了——知道他嘴上苛刻,实则是怕题太浅,考不出我们的真本事。
高考前两周,他在办公室刻了几个晚上,油印出一本薄薄的资料,封皮上写着“高考真题模拟”。我把它藏在书包最里层,连翻页都轻轻地——毕竟,他是学校里出了名的“定子(押题)王”。1981年高考,试卷里果然跳出两道论述题,都是资料里圈过的重点。这本纸页磨起毛边的油印资料,我后来教书时还带在身边,可惜不知哪年搬家弄丢了。
1983年我站上讲台,才懂得了油墨里的苦与甜,也终于明白李老师当年刻蜡纸时的专注和不易。办公室的夜静得能听见时针的“嘀哒”,钢板静静地贴在胸前,铁笔斜握时,笔尖蹭过蜡纸的“咯吱”脆响轻绕室间。力道拿捏是门学问:刻重了,蜡纸破个洞,印出来就是一团墨污;刻轻了,字迹浅得像蒙着雾,学生眯着眼才能辨认。冬天钢板冰冷,握笔的指节僵硬,只好在怀里暖暖手再刻;夏天手心浸着汗,笔杆滑得像条鱼,便在掌心擦点粉笔灰揉揉手。
推油墨辊更是技术活。墨汁蘸均匀了,印的时候要滚快些,慢了墨就凝在白纸上糊成一片;手腕不稳,印出来的字便深浅不一,难以辨认。若是力道恰好:铁笔刻出的字棱角分明,油墨辊推得匀净,印出来的纸页墨色透亮,连笔画的弧度都有劲。
后来打印机进了校园,油印的钢板与蜡纸便渐渐蒙了尘,李老师的身影也模糊在时光里。如今鼠标一点,上千份试卷眨眼就好,再也不会有“油墨染指”的记忆了。可我总觉得,那些带着手工痕迹的纸页里,藏着比标准答案更贵重的东西——老师们一笔一画刻进去的敬业之心。
把那张旧试卷在书桌上展平,纸页上的字已经发灰。它就像一把钥匙,缓缓地打开了三四十年前的校园之门:恍惚间,又看见李老师推了推黑框眼镜,用浓重的方音慢条斯理地说“哈斯要考老腊点哟”。
(作者系重庆市荣昌区仁义中学退休教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