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对话《我是寨子里长大的女孩》作者扎十一惹:无论如何不让庄稼烂地里,我就想这样踏实活着

【文/观察者网 阮佳琪】

扎十一惹,1990年出生,云南花腰彝族人,说话软软的,声线很像“懒羊羊”。按照这个姑娘的话来说,她的童年是在一个近乎“原始部落”的地方度过。

穷,非常穷。整个村子没有自来水,没有医生,也没有公路,很多人家还在点煤油灯,晚上出门得点火把。直到她六岁前,全村只有一户人家有电视,还是黑白的。

但好在,童年的寨子里有小马、大公鸡、大黄狗……这个“动物的孩子”,得以拥有一个不贫瘠的精神世界。

懵懂地进城上学,后来又误打误撞考上电视台,一路磕磕绊绊、不乏头破血流,但童年记忆里那些与自然相关的美好场景,像一块能主动汲取能量的精神自留地,总能在她需要时发挥作用。

“内心的房间”,是她给这块自留地取的名字。但她最初并没有意识到这份宝藏的珍贵,直到很久以前的一次聊天。

对方在北京高校里教书,属于她从小就很羡慕的所谓“精英人群”:成长在城市里、家庭条件优渥、名校出身、现在还拥有着“珍贵的北京户口”。这样的人生起跑线是她完全不敢想的。

可让她意外的是,对方却说,羡慕她的童年。她没想到,原来像自己这样被“野生放养”的小孩如何长大,也会让人好奇。

于是,她试探着问,“你见过成千上万只豆娘在夕阳下飞舞的画面吗?”

豆娘比蜻蜓小很多,翅膀是透明的,阳光照上去,湖水一般波光粼粼,像是另一种意义上的银河。

对方果然摇了摇头。那是她第一次发现,曾经让自己自卑敏感的成长环境居然如此独特。

这也是她第一次意识到,她的精神世界里还真有这么一个“房间”:有门,但别人推不开,也进不来,那个“房间”只有她自己知道。

而这本书——《我是寨子里长大的女孩》,正是她推开这扇门的过程。它让读者得以窥见,这个来自云南高寒山区寨子的女孩,从寨子里走出去,最终又回归寨子的34年人生轨迹。

小扎家的客厅 以下均为受访者供图

“要读书,不读书就会往下坠,必须读书”

小扎对自己的介绍很简单:扎是家族名字,十一是出生的季节,惹是一种草。

最开始写作的目的也很简单。小扎告诉观察者网,当时她正在对抗惊恐障碍,吃的一种药叫帕罗西汀,有影响记忆力的副作用。

这让她的记忆变得零散,长篇的记忆会变成片段,最后甚至可能会变成一个点。她会记得一件事带来的感觉,但完全想不起来具体是什么事。

为了留住这些零散的记忆,她买了许多小本子专门记录日常。后来索性在网上一点点记录下她回忆里的成长故事。没想到意外被编辑“普照”看中,这才有了这本书。

“他跟我说,‘只要是你想写的,跟童年有关,跟寨子有关,跟你的生活成长有关,你就写出来。’”

这让小扎的记忆突然鲜活起来。

小扎身着花腰彝族民族服饰

去汉族小学读书前,小扎的童年全在村寨里度过:一半是干不完的农活,一半是漫山遍野的疯玩——躺在小溪里看白云飘走,抱着头尖叫着滚下坡,刨出被雪压住的灰色小野兔,雨季钻进山林捡野生菌,爬上大树窥探小鸟的巢穴,用竹子扎鱼在破茅屋里烤得喷香……

在正式读书前的六七年里,她几乎24小时与动物为伴,家养的牲畜、山里的野物都是她的伙伴。她把这段未受世俗规训的日子,称作自己的“野生生活”。

时至今日,小扎仍然对体温和马儿接近的人有着天然好感,也喜欢被别人揉弄头发,这会让她想起幼时被小马蹭头时,头皮发痒的温暖触感。

小扎和阿爸种下的树

在村寨里,所有人都只说花腰彝语,也被叫做尼苏语。这就意味着,如果要读书,首先得学会说汉话。

这里的汉话不是普通话,是当地汉族说的一种西南官话。小扎的阿妈就不太会说汉话,和汉族做农作物买卖时大多靠比划,常闹出让人发笑的误会。

“有时候别人开的价她(阿妈)不满意,她就说‘你胡说,你重说’,其实她想表达的意思是,‘你给的这个价我觉得不合适,你重新出一个价’,但因为她汉话水平有限,就说成这样了。”

小扎在书里也写过类似的趣事:花腰姑娘嫁给了汉族男子,回娘家时,听说女婿爱好吹拉弹唱,丈母娘便用半吊子汉话热情招呼着:“滴哩哒啦在楼上,你去楼上吊死吧!(吹的弹的都在楼上,你去楼上演奏吧)”

翻出脑海里的这段记忆,小扎笑了出来,“我经常因为汉话和彝语之间的这种冲撞感到好笑。”

“但是,没有人能分享我所体会到的好笑,好孤单啊。”

她的孤独来自于,与族人的交流只能通过彝语进行,族人们没有真正向外界表达自己的机会。也因此,村寨外的人听不懂他们的故事,她在外面接触的新鲜事,族人也难以理解。

就像外人很难想象,寨里的孩子要先去几个村子中间的一间“不完全小学”学习汉话,能够基本流利交流之后才能转入“完全小学”。小扎五岁去学汉话时,同班同学还有十三四岁都没能过“汉话关”的。

完全小学三年级时的教室兼集体宿舍,上层用来学习,下层用来睡觉。

学校离村子有十几公里,小孩子得走上快两个小时。有时放学回家,天都“擦黑”了,只能打着手电筒走。

小扎小时候很怕黑,那时她总想偷一片星光,农村的夜实在是黑得彻底。

但那时,她与村寨的联结无比紧密:跟着阿妈下地务农,看阿爸砍树打家具,和姐姐组队做游戏,在孩子堆里所向披靡。

只是农活总也干不完,她也偷偷害怕要做一辈子的农民,寄希望于去汉族学校好好读书,改变命运。

六年级毕业,同村的同龄孩子中只有小扎考上了初中,要去靠近县城的一个镇子上读书,只有周末和寒暑假有空回村里。三年后,她又踩着分数线考上县城高中。

对这个在村寨里“野”大的姑娘来说,彻底离家的集体生活格外难熬。与城里同学的学业差距、生活条件的落差,遭遇的霸凌与歧视,都让她敏感又自卑,拧巴的青春期至今回想起来仍带着酸涩。

其实如果一直处在村寨里的环境,小孩子对贫富是没有多少概念的,大家都过着差不多的日子,嘴馋也就最多惦记隔壁邻居家的桃子、梨,还有大米饭。

小扎特别喜欢大米饭,但当时家里种的谷子只够交公粮的,根本吃不上几口,只能在心里一遍遍念想,睁着眼睛想,闭着眼睛也想。

到了汉族学校,这种渴望更加强烈:城里孩子什么都有的吃,肉包子、油条,麻辣土豆片……

“馋啊,每天睁眼就是馋,啥也吃不上,就是忍着。”她想起有一回,姐姐捡到两毛钱,终于买了个肉包子,结果就跟电视里演的一样,姐妹俩分包子,一激动掉地上了,“我俩看着那个包子就想,到底捡还是不捡,最终馋战胜了一切。那是我第一次吃上肉包子。”

学业上的追赶同样吃力。看着身边不少村寨来的同学陆续退学,男孩外出打工,女孩早早嫁人,小扎也曾动摇,觉得读书只是给家里添负担。她甚至在书里自嘲:“在课堂上,我常常觉得自己仿佛一只尚未进化成人类的人猿。”

但很快,一件事改变了她的想法:高中室友和一个四十来岁的已婚男人好上了,怀了孕后逃学去做人流,她的母亲来学校大闹一场,当众狠狠厮打女儿。没多久,室友便突然退学了,成为了小扎学生时代里无数退学女同学中的又一个。

看着空荡荡的床铺,小扎突然后怕:退学以后,这个室友会过什么样的生活?如果她能坚持到高考,会不会是另一个结局吗?那如果自己放弃读书,又会是什么结局?

带着这样的惶恐,高考来了。但小扎考得不理想,没考上大学,也没被少数民族特招班录取。

当时,很多广东工厂来县城招工,包吃包住、月薪四千五的条件很诱人,不过小扎做了一个最正确的决定,“我还是想读书,不读书就会往下坠,必须读书。”

最后,在阿爸的建议下,她报读了一个师范类型的大专,被一个文秘专业录取。

从“想退学”到“主动求学”,很显然的是,从那些退学的女孩身上,小扎看到了,读书之外的那条路到底是怎样的。

而她,也真的靠着这份坚持,走出了与村里人截然不同的人生。大二时,她抓住去边境小城电视台实习的机会,最终成功考编顺利留任,在同学们一头扎进找工作大潮的时候,已经提前就业。

小扎坦言,那时,她像鬣狗看到羚羊尸体那样扑上去死死咬住机会,因为“电视台”三个字是她那时为止听到过的最洋气的词。

大专时,班级统一定制了正装。小扎在大专宿舍里

大概在2014年前后,小扎的姐姐也从大学毕业,在省城做导游。姐姐是村里第一个大学生,小时候更苦一些,去镇上读书要走四个多小时。

两姐妹的“风光无限”,也给村里带来了变化。

“爸妈说,因为我,村里的女孩们也被家里要求上大学了,至少也要读个专科,‘像他家老二一样,考个工作’。”小扎说,族人看到姐妹俩靠读书走出大山,逐渐有了“女孩读书也有用”的观念转变,开始要求或鼓励自家小孩读书。

“其实我们那边不是专门不让女孩读书,关键是过不了汉话关。很多族人就是因为语言不通,没能走进学堂。有些女孩觉得读书不重要,加上语言障碍,就放弃了;男孩里也有人觉得‘不如打工’。”小扎补充道。

但无论如何,“读书改变命运”的种子,终于在这座偏远的村寨里,扎下了根。

村寨教会我的事:先活下去

步入职场后,小扎形容,她过了一段“轻飘飘”的日子。

她成为了一个传统观念里的“成功人士”:电视台工作顺风顺水,深受领导器重,收获了满满的成就感与尊严;婚姻也圆满顺遂,嫁给了家境优渥的丈夫,在城里买房安家,拥有了属于自己的小家庭。

小扎在书中写道,变数发生在某一个夜晚,当时她遇上了一起儿童集体乞讨事件:一个来自贵州贫困村落的男子,受村民托付,带着几乎全村的孩子进城乞讨。

由于案件不涉及拐卖,又是异地管辖,民警最终只做出了警告教育,便催着男子将孩子们带回村里。

小扎很疑惑,“如果他带着孩子中途下车,还是会继续乞讨的。”而民警表情很复杂,“是这么个事,但我们也只能做到这里了。”

这件事像一颗石子投入湖面,串联起过往诸多见闻。她突然意识到世界的残酷,很多努力似乎都是徒劳,自己根本无力改变什么。

但她又是一个很感性、很容易共情的人。和观察者网的对话中,小扎提到2021年因极端暴雨引发的郑州地铁5号线事件。

看到新闻报道里说,有个瘦瘦小小的年轻女孩被困时失温遇难,软绵绵地躺倒在地,在惊恐障碍的影响下,她又感受到那股喘不上气的窒息感。

“这个时候我迫切需要一个东西来安抚我,所以我闭上眼睛,脑海里最先浮现的,是家里那只大黄狗。”

狗狗送别小扎离开村寨

从工作的第七年开始,小扎开始每天不可抑制地怀念乡村和森林,怀念那些陪伴她长大的小动物们,怀念趴在狗狗怀里的宁静。下班后,她会固定去公园走走,坐在树下闻着青草香味,假装自己又回到了小时候牧牛的午后。

再后来,经历了很多事情,尤其是疫情时惊恐障碍的频繁发作,她做出了两个在长辈眼里堪称“离经叛道”的决定:辞去电视台工作,和丈夫友好离婚。

兜兜转转,34岁的小扎重新回到了村寨。

“以前一门心思想逃跑,因为觉得寨子里的生活太苦了。如果一直待在村里,或许不会觉得苦,可偏偏我出去读了书,见了外面的世界,有了对比就觉得城市是好的,现代是好的,村子是不好的,是落后的,是愚昧的。所以拼了命想逃,逃得越远越好、越快越好。”

但这次回来,她发现,她其实是摆脱不了“我是这个村子里的人”,这么一种被她称之为“生命印记”的东西。

如果用一句话形容村寨里的生命逻辑,小扎觉得很像《芙蓉镇》里的经典台词:“活下去,像牲口一样活下去。”

“城里人焦虑那一套,在他们这里是行不通的。他们就觉得,你今天再烦恼、再糟糕,明天该插秧了,你还是去插秧,绝不会让田地荒废。就算现在条件好了,有合作社分红,一年不种地也饿不死,他们也绝不会让地闲着。”

还有领居家的叔叔婶婶,上午还在为琐事打架,下午村子里有跳舞的集体活动,他们该跳舞还是跳舞,该干活就干活,每件事分得明明白白,“我当时就:哇塞,这是一种什么样的精神?”

“我们好像有一条准则,就是不管遇到任何事情,先活下去再说,活是最重要的事情,”小扎说,“也不能单纯解释为生命力,就是一定要生活下去(的态度)。他们不会因为别的事情,比如思想上的包袱,就把生活抛在一边。大家都把生活本身作为最重要的事情。这是我回来以后,他们给我带来的新的感受。”

说到这儿,小扎又补了一句,“这也是我回来以后觉得最应该珍惜的。”

“我当时就觉得,我从前那么那么想逃跑,想要远离的东西,没想到在30多岁的时候重新成为了我的精神导向。”

小扎说,无论是疾病,亦或是婚姻琐事,只要下到地里劳作一番,似乎就都不算烦恼了,“劳作完了,大吃两碗饭,肥肥的肥肉往嘴巴里面一塞,冲个澡,然后就去睡觉,非常非常爽。”

她形容这种状态,“我有一种,摇摆的孤舟靠岸了的感觉。”

应该说,疫情给小扎带来了巨大的心态变化。疫情前,她笃信社会流行的“成功学”,一心想出类拔萃,做人上人,活得光鲜亮丽;但后来,她觉得现代生活是易碎的,充满了不确定性,反而乡村生活更确定,人一直在劳作,生活是可预期的。

乡村和城市给人的时间概念也是不一样的,乡村的时间是按照四季轮转来计算,城市时间是争分夺秒,更像人和人之间的争夺。

其实小时候,和很多孩子一样,小扎并不喜欢干农活。她的一只耳朵,就是因为打谷机蹦出的稻粒弄伤耳膜而失聪的。她甚至专门在书里写了一章《干不完的农活儿》,抱怨儿时跟着父母劳作的辛苦。

但现在,只要一回到寨子,她刚下车就会自然地放下行李,换上干活穿的鞋子,直奔田地,“一看时间,才四点多,还早嘛,那就应该在地里,不需要适应的,直接就下地去了。”

小扎在栽白菜

当然,归隐乡村绝不是人们想象中的田园牧歌。

“种菜前要先堆粪肥,很多城里人闻到鸡粪的那一刻就想逃回城市了,”小扎笑道,“农村绝对不是田园牧歌,我的人生也并不是那么完美圆满。我不能只写好的一面,不想误导大家。”

在书里,小扎把自己定义为“城乡摆渡人”,“两个世界我都去看过了,我到过城市,又回到寨子里面。但是我在两个世界之间依旧在来回,我没有固定在哪一个世界当中,就这样走来走去的,我觉得还挺像摆渡人的。”

她在书里写,城市总让她觉得晕晕乎乎,夜里又总睡不着,“可能农村人跑不脱农村的。”

而阿爸给出的回答很有意思,“哪有那么高深,就是家里温度湿度都合适,你身体少难受些罢了。”

“意识上的改变,远比生活本身的改变,更让我感到快乐”

云南的少数民族很少有皮肤白的。但最近几年回到寨子,小扎总会被村里姐姐们围住,她们拉着她的手夸赞:“读了书就是不一样,真清秀、真白,是见过大世面的了。”

每当这个时候,小扎总觉得脸上火辣辣的,腾地红到脖子根。

什么能算“见过世面”?她想,读了书,去过北上广,知道马克思主义……这固然算一种世面;但识得镇上的鸟儿并能绣入纹样,会唱十三种不一样的调子,能种二十种作物,清楚每种花的花期……这何尝不是另一种世面?

小扎觉得,寨子里那些辍了学的姐姐们,羡慕的或许是自己当年没能抓住的另一种人生可能性。

而随着现代化发展与主流社会接轨,闭塞村寨里的女性们也正迎来新的可能。

最近几年,村寨里流行妇女组团外出务工。小扎的阿妈起初是极力抗拒的,她要么指责外出务工的女人“不顾家、不算贤妻良母”,要么以“不种地就是忘本”为由拒绝。总之,对外界的排斥非常强烈。

可当她去蓝莓直播间做包装员,当拣烟员体验过朝九晚六、食堂管饭的生活后,整个人都变得轻快起来,那种由内而外的舒展肉眼可见。

她会像孩子一样分享第一次寄快递、第一次用银行转账的新鲜事,甚至能说出“加班没有加班工资,那不就是旧社会做苦工”这样让小扎意外又哭笑不得的话。

“她的改变比较慢,但是慢一点也没关系。”小扎这样评价她的阿妈,又似乎也在说村寨里的其他女性。

小扎的阿妈(左)和好朋友

回到村寨时,小扎还有一个意外发现:村里骑三轮摩托的妇女突然多了起来。她在书中写道,“这真是件奇事。要知道,在我们村,别说女人骑摩托,就连用手机,都远远落后于男人很长时间。”

最先学会骑摩托的是一位叫“金妹”的婶子,她改嫁给汉族老头后,开始骑着三轮摩托挨家挨户收废品,后来又教会了村里不少女人。短短半年,会骑摩托的妇女越来越多,几乎家家户户都添置了三轮摩托。

小扎最近回村,看到金妹婶子还在做收废品的生意,还换了辆二手面包车,精气神越来越足。村里人都说,这是因为她当家做主了,当家的女人有福气。

“这就是为什么我说,随着社会发展,两代彝族乡村女性的变化是‘滞后且蓬勃的’。”

“‘滞后’是因为地理位置偏远、语言不通,主流社会的很多文化制度、意识形态,她们接收起来是滞后的,”小扎解释道,“‘蓬勃’则在于,一旦接触到感兴趣的新事物,她们就会积极追求,还会主动分享给身边人。就像我阿妈外出务工后,也带动了更多村里妇女。所以我觉得这种精神又是‘蓬勃’的。”

90年代末,村里的弄潮儿们在水井前留影

诚然,无法装作视而不见的是,在偏远山区这样的背景,早年间,诸如重男轻女导致的人伦悲剧,这类伤痛事件并不少见。小扎在书中并没有回避村寨曾经的落后与愚昧。

“它是什么就是什么,我不想去美化,也不想去丑化,”小扎告诉观察者网,“既然有机会表达,我就想把村子里的人和事写出来,尤其是女性的故事。我本身是女性,天然会站在女性的角度,想把她们的故事讲给更多人听。”

“如果我不写出来,主流社会永远不会注意到这样一个群体,就像我书里说的,她们会在寨子里静悄悄地出生和死去,笼统地被称作‘那里的女人’。”

小扎接着解释说,“我问过她们愿不愿意被我写进书里,她们就说,‘你想写就写呗’,毫无保留地跟我分享心里话。但我其实没有很深入地去写她们的故事,我希望人们知道这个群体的存在,但不想让她们变成一个被围观的课题,所以写得比较克制。”

她用雪豹打了个比方,“我希望世界上的所有人都知道雪豹有多可爱,它们生活在何处,习性如何。但我不希望有任何人跑去雪豹的栖息地去蹲守、拍照,打扰它们。”

在书写女性乡邻的故事时,小扎还提到了小时候参加村里一位姐姐婚礼的经历。送嫁仪式上有个“摔碗”仪式,接亲与送嫁的人一起,把在新娘家吃酒用的碗筷酒杯全部摔碎,寓意新娘不再吃娘家一口饭,不再喝娘家一口酒。

幼时,小扎只觉得好玩,因为贫瘠的生活里,很少有这样“破坏性”的活动。长大了,她才后知后觉这是一个残忍的仪式。

不过现在,这样的旧习俗已经被摒弃,婚礼只保留了全族人盛装庆祝、载歌载舞的环节,让婚礼真正变成了一场纯粹的喜事。

这种转变很像一位读者的书评所言:书里描述的是一个“无法改变的过去,和看得见的未来。”

这似乎也是整个村寨发展的注脚。小扎告诉观察者网,在扶贫攻坚后,村寨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

最显著的影响就是硬件条件的改善,“物质更丰富了,能买到各种工艺品了。路修通了,电话通了,我们村子现在也有宽带了,虽然拉网线的人并不多。”

柏油路也修到了田间地头,地里的作物可以直接搬上小货车拉走,再也不用像过去那样全靠人力肩扛背挑。

从前,无论是收完庄稼背回家,还是挑到集市上去售卖,都得靠一背篓一背篓地扛——花腰彝族的背篓全凭一根背带勒在前额固定,这让小扎的额头到现在还留有背带的印子。

在镇上等待放进冷库的圆白菜

现在村子里还有卫生所,有镇上派驻的24小时驻点村医。晚上有紧急情况,一个电话就能叫来家里救急。

村医的医术或许不算高明,但对村寨而言,这绝对是“变革”级的进步。因为在小扎的成长环境里,族人们从来没有生病看医生的习惯,受伤了就找些草药敷一敷、随便包扎一下。

“就像我在书里写到,我阿妈去砍柴,结果砍到她的膝盖,骨头都露出来了,但大家也不觉得要去医院缝针处理一下,就用叶子包了一下。上医院这个事,对(那时的)我们来说是一件非常遥远的事情,”小扎说,“现在有了村医,他至少能做应急处理,也会根据生命指征来判断要不要尽快转去县里卫生院之类的。”

现在村里的年轻人也更多了,他们把在外面见识过的新事物带了回来:开合作社、搞种植养殖、做直播……给寨子带来了活力,也避免了寨子变成“空寨”。

固然,新旧观念的碰撞从未停止。就像有年轻人会和族中长辈会因“土地是否要租给合作社”的问题发生争吵,最后还要靠家族长辈调和。

也有现实的挑战要面对:农耕机械不适用于村寨的小块田地,村寨也因地理位置的客观偏远,难以协调与外界的联系。

但小扎仍对寨子的未来充满乐观。她相信,等年轻人慢慢做出新成绩,接过老一辈对寨子的责任。在新规则运行下的寨子,哪怕与她童年时的模样不一样,她仍然为此感到高兴,因为寨子还“活着”,它没有消失。

小扎最近一次回到寨子,是在今年8月,“我当时发现的一个事就是,族人们现在已经不会因为把钱用在娱乐上而感到紧张了。”

她解释说,她之所以意外,是因为村寨以前的习惯是“钱必须花在刀刃”上,花在与生存相关的事上,比如教育、医疗,绝不会花在玩乐上。

以前寨子里也有娱乐活动,但不花钱,就大家伙在村中心的一块大平地上跳舞,跳完舞就各回各家,各找各妈。

“现在他们已经不满足于在那个大平地上跳舞了,每个人出100块钱,去县里面找一家档次比较高的餐厅,先跳舞,再聚餐,组织者还会用这笔钱买伴手礼,大家开开心心玩到尽兴再回家,”小扎忍不住笑,“我父母都去了,因为我阿爸会开车,他是司机,不仅免了他的费用,别人还送了他好多水果。”

除了聚餐,村里有的人还会约着一起去北上广、香港澳门旅游。“我觉得特别幸福,这种意识上的改变比生活本身的改变更让我感到快乐。”

后记

“我的朋友说,我就像某种植物的种子,风把我吹到哪里我就在哪里生长,下雨了把我冲走了,我就又在哪里生长。”

从村寨到乡镇,从县城到大城市,兜兜转转又回到村寨。如今,小扎又开始了新的征途。9月下旬,她远赴美国,去实现一个藏在心底的愿望——学习大型动物兽医专业。

去美国其实是临时起意。一次爬山时,小扎偶遇了一群在芝加哥大学读书的00后学生回国旅游,一来二去熟络后,大家常约着一起爬山。“假期结束时,他们邀请我去美国玩,我就真的去了。去了之后才发现,‘哎,我居然可以在这里上学’。”

小扎分享道,“我有一个长期的计划,我想学大型动物兽医技师。在美国了解后发现,这个专业有很细致的分类,咨询后对方说我的条件符合,学费也不算贵。那我就上个学吧。其实还蛮好笑的。”

在新泽西州博根县社区大学的学习生活已经开始,时隔多年重返课堂,一切都让她觉得新鲜:班里的同学来自世界各地,年龄跨度也很大,最小的19岁,最大的51岁,“他们都有特别清晰的规划,知道学完这门课,下一门要学什么。不像我,完全是临时起意才来的。”

确实,想到什么就做什么,现在的小扎不再纠结于未来,最远的规划只到明天。“就只想今天,想明天吃什么,就是我现在生活最大的动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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